“你还看见什么了?”军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看看右边。”
男孩向右边望去。然后他说:“墓地附近,在树林子里,有发亮的什么东西,好像是刺刀。”
“你看见人了吗?”
“没有。大概藏在了麦地里。”
那时候,一颗子弹嗖地响着,从高空呼啸而来,落在房子后面很远的地方。
“孩子,下来!”军官大声喊着,“他们看见你了,我不需要别的了。下来吧。”
“我不害怕。”男孩回答。
“下来……”军官又说了一遍,“左边你又看见什么了?”
“左边?”
“对,左边。”
男孩将头伸向左边;正在那时,比第一次更凄厉、显得更低的响声划破天空。男孩全身摇晃了一下。“糟糕!”他惊叫道,“他们真是冲我来的!”子弹从他不远处飞过。
“下来!”军官威严而发怒地叫道。
“我马上下来,”男孩回答,“树挡着我呢,您不用担心。您不是想知道左边吗?”
“左边,”军官回答道,“但你下来。”
“左边,”男孩把上身伸向那边,同时喊道,“那里有一座小教堂,我好像看见了……”
第三次猛烈的响声划过上空,这时几乎是突然地看见男孩子坠了下来,他一会儿停在树干上,一会儿树枝上,然后便张着双臂倒栽葱似的掉了下来。
“糟糕!”军官大叫着跑了上去。
男孩背部着地,两臂摊开,一动不动地仰卧在那里,鲜血从左边的胸部像小溪一样汩汩地流出。军士和两个士兵从马上跳下,军官弯下身子,解开男孩的衬衫,发现一颗子弹射进了他的左肺。
“他死了!”军官惊叫了一声。
“没有,他活着!”军士回答道。
“唉!可怜的孩子!好样儿的孩子!”军官高声喊叫着,“醒一醒!醒一醒!”
然而在军官对他说醒醒并为他在伤口上垫上手帕的时候,男孩子睁大了眼睛,然后又低下了脑袋:他死了。军官脸色煞白,定睛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把他的头安放到草地上,再站起身,停住凝视他。军士和两个士兵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孩子,而其他的人则面向着敌人。
“不幸的孩子!”军官悲痛地重复着说,“不幸而又勇敢的孩子!”
后来他走近房子,从窗口拔下国旗,将其作为殡服盖在了死者的身上,只露出他的脸蛋儿。军士把鞋子、帽子、小木棍和小刀一一收起,放在了死者的身旁。
他们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军官转身对军士说:
“我们叫人把他抬到担架上,他是作为战士牺牲的,士兵们会安葬他。”说完这些,他用手势为死者送去一个飞吻,并对士兵们喊道:
“上马!”所有的人都纵身跨上马鞍,骑兵小分队集合后又继续上路了。
几个钟头之后,死者接受了军礼。
在太阳落山的时候,整个意大利的先头部队向敌人奔袭前进。一整营狙(jū)击兵沿着今天早晨骑兵小分队走过的同一条小路,分成两个纵队快速挺进。就在几天之前,这个营队曾在圣马蒂诺山口浴血奋战。在那些战士们离开营地之前,男孩子牺牲的消息就已经在他们之间广泛传扬。一条小溪潺()潺流过的那条小路就经过那间距离只有几步远的农屋。当营队最前面的军官们看到白蜡树脚下被国旗覆盖着的小小遗体时,都举起军刀向他致敬。他们中的一位军官还走到开满鲜花的小溪边,俯身摘下两朵小花放在他身旁。于是,所有的狙击兵,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也都纷纷摘下花朵献给逝者。只短短几分钟时间,男孩子便掩映在鲜花之中了,军官和士兵们在经过时,全都向他致意:
“好样儿的,小伦巴第人!”
“永别了,孩子!”
“金发小孩,向你致敬!”
“万岁!光荣属于你,永别了!”
一位军官向他掷去了自己的荣誉奖章,另一位军官跑去亲吻他的前额。鲜花仍像雨点儿般地撒在孩子的光脚丫上,撒在他血浸的胸脯和金灿灿的头发上。而他则安睡在那里的草地上,身上裹着国旗,脸色苍白,但却几乎面带微笑,可怜的孩子,他仿佛在听着人们的致敬,也许他还为自己为他的伦巴第献出生命而感到欣慰吧。
[1]圣马蒂诺:索尔菲里诺和圣马蒂诺均位于意大利北方,属伦巴第行政区。
[2]萨卢佐:萨卢佐位于意大利北方的皮埃蒙特行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