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说网

贰拾伍 不要把世界拱手让给你所鄙视的人（第3页）

原来课题组有个博士将课题组的科研成果占为己有，抢发了论文，肯定是临近毕业，需要学术成果，所以才铤而走险。发表后他也没有声张，所以过了一个多月杂志的样刊寄来后大家才发现。梁哲一来，几个师兄师姐便围着他控诉，梁哲显然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脸色平静地说：“这件事我肯定会处理，先做事吧。”大家便不再说话，闷闷地回到各自的工作台上开始做事，积极性都深受打击，整个下午都没怎么说话。

晚上很晚萧尧才把实验室收拾妥当，见隔间里梁哲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不想打扰他，便准备关灯后悄悄离开，没想到梁哲却开门走了出来，说：“萧尧，有空吗？我正好有事跟你说。”

“哦，有空。”萧尧点点头道，心里却很有些意外。

“那我们去天台。”梁哲说。

实验楼的天台是一片休息区，上面放着遮阳伞和凉椅。在深春的夜晚，靠在天台的护栏边看着校园迷人的夜景是一件最惬意的事，远处的英华大道在路灯的映射下像一条璀璨的丝带横在眼前，空气中飘浮着蔷薇的香。

萧尧端了两杯热茶上来，想到梁哲要说的话可能和老妈有关，心里便有些惴惴不安。梁哲接过茶，沉默了一会儿却说：“萧尧，你爸回来了，你知道吗？”

萧尧心里一惊：“啊？什么？我不知道！”

“佩词果然没跟你说。”

“但是，但是他……回来干什么？不会是探亲吧？奶奶都不想见他了。”

“他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再走了。”

“啊？为什么？他不是在国外的大学任教吗？”

梁哲没有马上回答，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妈妈从来没跟你说过你爸爸的事吗？”

“从没说过，对我来说，他就像个不存在的人，小时候很想要爸爸，长大了反倒觉得无所谓了，知道他回来了，还觉得怪怪的。”萧尧苦笑道，“他为什么突然就回来了呢？”

“你爸是因为……因为学术不端被解雇了，国外再没有大学或科研机构敢聘用他，所以，就回来了。”

“这么严重？！”

梁哲沉默地点点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啊，说来真的话长，”梁哲叹了一口气，“你爸爸章天航在五年前都还是计算机领域炙手可热的人物，供职于鼎鼎有名的卡尔实验室，你知道卡尔实验室是什么地方吗？”

“听说，是诺贝尔奖的摇篮？”

“没错，这个实验室简直就是诺贝尔奖的生产基地，从创建起至今就已经诞生了8位诺奖得主，还有4位图灵奖得主，能进这个实验室的，都不是凡人。当时天航进这个实验室的时候，我倒是没感到意外，因为在读书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聪明过人，无论我怎么埋头苦干，都比不过他。

你妈当时喜欢他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长得帅，智商和情商都很高，成绩优异，专业课的老师都很器重他，希望他能留校。但可能是意外有了你，所以一毕业就结婚了，当时我隐隐有些担心，因为我知道章天航不是一个会被爱情和婚姻捆住手脚的人，他一直都很有雄心壮志，但我万万没想到他就这样抛下你们母子走了。”

“一开始，他在美国的大学一边攻读硕士，一边当助教，一直读到博士后，期间认识了一位知名教授的女儿，然后，然后就又结婚了。对方也是再婚，有一个女儿，后来……他们又生了一个女儿。”

萧尧拿着水杯的手不由得紧了起来，指尖发白。

“这些……佩词都没跟你说过？”梁哲看着萧尧，不由得心痛起来，心痛萧尧，也心痛佩词。

“没有，我妈只是说他再婚了。”萧尧想这些年，老妈的心里有多少悔恨啊，可她从来都没有说过那种让人觉得自己可怜可悲的话，总是说：“萧尧，你很棒哦！”“妈妈一样可以哦！”“为了你，妈妈一定会努力哦！”

萧尧觉得眼前模糊一片，泪水就要涌出来。

“后来，他在岳父的推荐下进了卡尔实验室。他一进去就开始陆续在国际期刊上发表论文，而且数量惊人，两年多的时间就发表了四十多篇文章。慢慢地，他就变得不一样了，人们开始疯狂地吹捧他，称他为‘爱因斯坦二世’，并开始讨论这个前途无量的天才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诺贝尔奖，全球无数的实验室也开始按照他在论文中所说的方式进行实验。

可是，让人惊讶的是，竟没有人成功过。一开始，大部分的观点都认为是章天航的实验技术超前，其他科学家无法达到这个水平。直到一位长期关注章天航的女科学家提出质疑，有一天她发现章天航最新发表的论文数据竟与两年前发表的另一篇论文数据大同小异。虽然章天航马上回应说用错图，但有了第一次质疑，便有了第二次，慢慢地，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更多的论文被人怀疑有问题，舆论顿时就炸开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那些世界知名的学术刊物怎么会在没有求证实验正确性的情况下就发表论文？”

“这很正常，学术刊物无法验证实验的正确性，因为实验是一个专业化程度很高的过程，只要是在理论上行得通，就算是成功的实验成果。

我也看过那些论文，我的研究领域是量子计算机，章天航的研究领域是计算机网络，在高精尖的领域更有一种隔行如隔山的感觉，但他的论文在理论上基本都能自圆其说。而且权威杂志在选稿之前，一定会先默认作者的学术品格，尤其是对卡尔实验室的学者，而卡尔实验室也很信任世界顶级学术刊物编辑的专业眼光，而其他科学家都相信卡尔实验室和顶级学术刊物的联合权威。在这种循环互证的荒谬逻辑和马太效应的共同推动下，章天航就被推上了顶峰，卡尔实验室也靠章天航的研究成果拿到了联邦政府的大量资助。可是，最后却摔得很惨。”

“这也太讽刺了，整个科学界被欺骗了这么久才知道。”

“是啊，卡尔实验室的信誉岌岌可危，他们迅速成立专项调查小组调查这件丑闻，为了避嫌，邀请了五名外界科学家负责调查，调查持续了一年多时间。最后在调查报告中，调查小组对章天航的指控就长达五十多页，超过二十多个科学家被牵扯进来。卡尔实验室立即将他除名，并宣称他是百年来的奇耻大辱，也没有大学敢聘用他，他的岳父和妻子也很愤怒。妻子跟他离婚后就将他扫地出门了。女儿跟着母亲，再也没能见上一面，简直就是被践踏到了泥泞里。”

萧尧低头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我嫉妒过天航，但我觉得他不该到这种地步，他本来可以很成功的，是这个社会害了他。一个人在国外不容易啊，我也深有体会，好几次我都差点……差点撑不下去了。其实，哪里的学术界都是一样的，都会有钩心斗角、急功近利、蝇营狗苟，这是人性普遍的弱点。但我们搞科研的，应该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仰望星空，想想这浩瀚的宇宙，我们该为人类的未来做点什么，我们应该比牛顿、爱因斯坦走得更远。”

梁哲抬头看着深邃的夜空，叹了一口气。

萧尧也抬头看着夜空，想着梁哲最后说的这句话，觉得它像流星一样，带着璀璨的光芒从天幕中滑过，坠落到了自己的心海里，激起阵阵涟漪。

“天航啊，本来是一艘可以探索这无尽未知的宇宙飞船，却因为疯狂的核动力加速而自毁，我不会允许我或者我的学生重蹈覆辙。”

“梁老师的意思是……师兄的事？”

“是的，我会冷静地、克制地请他离开，我的课题组也是一艘即将启航的太空战舰，不能因为别人随意丢弃的烟头而坠毁。”梁哲意味深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