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川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等的就是他这道奏疏。
从他决定上书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替那些世家大族说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陛下布好的局中。
陛下需要一个由头,把坊肆名正言顺划入少府的由头,名正言顺推行商户不得入仕的由头。
而他恰好送上了这个由头。
更可怕的是商户不得入仕这一条。
表面上看,这是在约束商人,防止他们通过财富干涉朝政。可实际上呢?天下最大的商户是谁?
是他们啊!
也是那些靠着炒作品牌、垄断高端市场、把十二文的东西卖到六两银子的世家大族。
从今往后,他们要入仕,就必须先放弃经商。要经商,就必须放弃入仕。
钱和权,只能选一样。
而陛下名下的那些坊肆,已经归了少府,那是天子的产业,不是商户的产业。
她不受这条禁令的限制。
吴川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脑海中一片混乱。他想起妻子的嫁妆,想起吴氏的铺子,想起那些价值千金的蜀锦帐幔——这些东西,日后会不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他不敢想。
殿中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赵明昭依然端坐如初,冕旒后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道石破天惊的旨意,不过是今天朝会上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散朝。”
崔安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尖锐而悠长。
群臣跪伏于地,山呼万岁,声音里却少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吴川最后一个起身,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稳。他抬起头,想看一眼御座上的陛下,却被冕旒垂珠遮住了视线。
他想起谢石说过的一句话——
“你们不要用揣度太后的心思去揣度她。”
谢公说得对,赵明昭,她自己就是权。
她的沉默不是无能为力,她的退让不是示弱服软。她只是在水面之下,不动声色地布好了所有的网,然后等着最合适的那个时机,轻轻一拉。
所有的鱼,都在网中了。
风声传得比马蹄还快。
朝会散后不到三日,商户不得入仕这条新政便从洛阳扩散到了天下各州。官道上驿马飞驰,驿站里驿卒换马不换人,将那份明黄色绢帛抄成的诏书送往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世家大族之间私底下的信使也络绎不绝,走的是更隐秘的路线,传递的是诏书上没有写的那些东西。
太原王氏的老宅坐落在晋阳,占地百余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这几日,府门前车马稀少,远不如往日热闹,可门房心里清楚,越是看着冷清,里头越是天大的事。
后堂门扉紧闭,窗棂糊了厚厚的桑皮纸,透不进一丝光。烛火将室内照得通明,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四家家主难得聚在一处。
这四姓,自魏晋以来便是天下门阀的顶峰,彼此联姻,互通声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然还有谢氏,庾氏,恒氏,但谢氏已经成了外戚,人家的路可比他们平坦多了。庾氏就更别说了,与赵明昭还有血缘关系,新任宗主庾道季如今炙手可热。
恒氏太远了,所以王、郑、卢、崔就抱团了。
往日里,他们各自盘踞一方,等闲不会同时露面,更遑论共聚一堂。今日能坐到一起,全因那道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