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行宫,火光便越炽烈,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但行宫的情况比薄青窈想象的要好上许多。
只见行宫虽被烧了大半,殿宇坍塌,焦黑一片,烈焰仍在断壁残垣间肆虐,却并无预想中尸横遍野的惨状,也没有一丝血腥气。
原来几乎是在大火燃起的第一时间,刘恒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立马就明白了这就是苏凝月对付他的手段,想要他,还有这么多无辜的宫人和百姓一起葬身火海。
刘恒心中冷然,没有丝毫慌乱,当即下令让宋昌带着随行士兵疏散行宫内的宫人,担心火势向外蔓延开,又命张武领人协助居住在附近的百姓撤离。
在他的安排下,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迅速转移至行宫附近的一片空地上,这里远离起火点,旁边便是行宫的蓄水处,再安全不过。
刘恒又命已安置下来的部分宫人,将行宫中原本为守宫宫人们准备的御寒衣物和干粮都拿出来,幸而他当时安排行宫事务时,考虑到此处偏远,宫人生活和来往都极为不便,故而留在此处的衣物和干粮都是双倍的,当下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此刻,夜幕下的空地上点起了一盏盏小灯,被疏散的宫人和百姓们围坐在一起,虽然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但无一人受伤。
有人在低声安抚,有人在分发衣物,孩童们都乖巧地窝在大人怀里,指着烧红的夜空惊奇不已,人群中秩序井然,并无混乱。
宋昌守在空地边缘,将手下兵卒分作两队,一队提着木桶和湿布,朝着行宫断壁残垣间残留的小火点扑去,防止火势复燃,再度蔓延开来,另一队则手持兵器,警惕着盯着四周,严防有细作趁机作乱、伤害在此处的宫人和百姓。
不多时,消失许久的张武和手下几名精锐卫士,押着一名浑身焦黑、被绳索紧紧捆绑的宫人匆匆赶来。
张武目光扫过空地,没看见刘恒的影子,便朝远处的宋昌喊道:“宋兄!殿下哪儿去了!放火的人可被我抓到了!”
宋昌正守在另一边,周身也满是狼狈,素来体面洁净的衣袍上沾着烟灰和尘土,脸上还带着被烟火熏出的黑印。
闻言,他把手一揣,语气里满是无奈:“殿下正在亲自检视各处殿宇,确认各处都没有遗漏被困的人。”
张武听了,当即皱起眉头:“这不是胡闹吗!方才殿下就随我们一起冲在最前面灭火救人,整个人都被火熏得不成样子,如今怎么还要亲自去检查这些事?这般危险,宋兄你也不说拦着点!”
“我哪儿做得了殿下的主?”宋昌扯着脖子喊道,只是稍用力些,被烟熏过的嗓子就又疼上几分,“你也知晓殿下的性子,凡事亲力亲为,更何况此事关乎这么多宫人和百姓的性命,哪里敢有半分马虎咳咳咳咳咳……”
他摆摆手,捂着自己的脖子:“不说了,你赶紧将人带过去吧,殿下就在那边。”
张武顺着宋昌指的方向,很快在一处还未完全坍塌的偏殿外找到了刘恒,他正在一片废墟前,一边走动,一边朝里面可能压着的人喊着话:
“还有人在里面吗?还有人在里面吗?”
此刻的刘恒比先前更为狼狈,华丽庄重的朝服早被烟灰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衣摆与袖口的破洞又多了几处,甚至能看到里面露出的小臂上有几处被火星烫出的红痕,束好的发丝也凌乱散下,贴在汗涔涔的额头上。
张武快步上前,又在快接近时缓步停下,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刘恒闻言转身,抬手随意擦了擦脸,指尖又添几分黑渍,声音沙哑:“何事?”
张武连忙压下眼里的心疼,躬身复命:“回殿下,臣已将潜藏在附近的细作抓获,正是此人纵火行凶,还意图潜伏在旁伺机作乱!”
说罢,他侧身示意,手下卫士将那名始终垂着头的细作带上前来。
刘恒的目光落在那名细作身上,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周身的气息也沉了下来:“不必在此耽搁,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回宫后给寡人务必撬开他的嘴。”
“是,属下遵令!”张武立刻领命,当即示意手下卫士押着细作退下。
临走前,张武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刘恒疲惫狼狈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多劝了一句:“殿下,您已然操劳许久,不如先去空地歇息片刻,余下的检视之事,交给臣下们便可。”
刘恒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寡人要亲自确认过才能放心,你去处置细作吧,莫要耽误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再次弯腰,继续检视着残垣断壁,目光依旧专注,只是眉宇间的疲惫,又重了几分。
直至将西侧偏殿及周边所有角落都检视完毕,确认此处再无被困之人,今夜此处所有宫人与百姓皆已安全撤离、无一人伤亡,刘恒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周身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随意找了处殿前的台阶坐下,双腿微微弯曲,两只手随意撑在膝盖上,微微垂着头。
刘恒就这么安静地坐了许久,面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神情,只是眼底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
一旁等候的贴身宫人见状,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几分哀切的劝阻:“殿下,求您快随奴婢去歇息片刻吧,那边已备好了热水和衣物,您随奴婢过去擦洗一下脸上的尘土,换身干净衣裳,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这般下去身子会熬坏的,要是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向太后交代啊……”
刘恒闻言,缓缓抬起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满身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