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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帝(第4页)

宰相之任,唐、虞之百揆合于一,周之三公分于三;其致治者,非分合之为之,君正于上,而任得其人也。其合也,位次于天子;其分也,职别于专司。然而虽分,必有统之者以合其分。要因乎上所重,而天下之权归之。天子孚以一心,而躬亲重任,唯待赞襄则一也。自汉以后,名数易而权数移,移之有得有失,论者举而归功过于名;,天岂其名哉?操之者之失其实,则末繇以治也。

西汉置丞和而无实,权移于大将军;故昌邑之废,杨敞委随,而生死莫能自必。东汉立三公而无实,权移于尚书;故陈忠因灾毕策免三公,上书力争,言选举诛赏不当一繇尚书。两汉之毕,丞相合而三公分,然其权之上移于将军、下移于尚书同也。晋之中书监,犹尚书也。唐之三省,犹三公也。宋以参知分宰相之权,南宋立左右相,而移权于平章。永乐以降,名为分任九卿,而权归内阁。或分或合,或置或罢,互相为监,而互相为因。

若其所以或治或乱者,非此也;人不择则望轻,心不孚则事碍,天子不躬亲,而旁挠之者,非外戚则宦寺也。使大将军而以德选,则任大将军可矣。使尚书中书而以德进,则任两省可矣。丞相三公其名也,唐、虞、殷、周不相师也。惩权奸而分任于参知,下移于内阁,恶在参知内阁之不足以擅权而怀奸也?上移于大将军,而仅以宠外戚;下移于内阁,而实以授宦寺;岂其名之去之哉?实去之耳。天子不躬亲,而日与居者,婢妾之与奄腐;不此之防,徒以虚名争崇卑分合之得失,亦末矣。

为公辅争名不如争实;其争实也,争权不如争道:非励精亲政而慎选有德,皆末也。荧惑守心而翟方进赐死,地震而陈褒策免,其时独无天子乎?

〖一七〗

周之进士也,虽云乡举里选,而必贡自诸侯与卿大夫;非诸侯与卿大夫,未有能达于天子者也。已而大夫执政,士之仕也,必于大夫;非大夫,未有能达于诸侯者也。汉之辟召自州郡,非州郡,未有能达于三公者也;非三公,未有能达于天子者也。魏、晋之选举,中正司九品之升降;非中正,未有能达于吏部者也。隋设进士科,而唐以下因之,益以明经、学究、童子诸科,与太学上舍之选,学校岁贡之士;逮及任子掾吏,皆特达而登仕籍;士无不可自达于天子。而犹有依附权门、失身匪类、堕其召节者,此尚何所委咎哉!

杨伯起之刚方,而谮之者以邓氏故吏为其罪;邓骘辟震,而震不能辞,时使然也。崔瑗之持正,欲说阎显立济阴王,不能见显,因陈禅以进说,禅不代达,犹以显累,终身被斥;瑗受显之辟召,而不能辞,时使然也。夫二子皆有求、路不可夺之节,而浮云之翳,白日减辉。自非蛰龙屈蠖,学颜、闵而终潜德,遭世末流,亦将如之何哉!

后世贡举法行,举主门生虽有不相忘之雅,而一峰之于南阳,念菴之于江陵,抗疏劾之,而不以为嫌。然且有别托蹊径以呈身邪党者;使当晋、汉以上,其不为郗虑、贾充之躬任弑逆者几何也?览伯起、子玉之始终,为之深悼,而士可以不恤其身故?

〖一八〗

人之至不仁而欲赖以为宠,人之至不祥而欲附以为援,天下之至愚,成天下之大恶,终陷天下之大刑,其能免乎?

人主即至愚且忍,未有不欲其子为天子者也。其或有所废者,必有所立,类皆私嬖妾、宠庶孽,而要亦授于其子。安帝仅一子尔,旁无嬖庶,年甫十岁,性犹婉顺,而惑于宦寺,忍弃之钟下,而不恤己之无苗裔,此诚古今之至不仁者矣。奄人之崇恶也,毒螫善类,攻毕己以行私尔。即至伤及元良,如伊戾、赵高之为,亦阴有攀附,仍不舍其君之子,而但逞于一时。王圣、江京、樊丰之琐琐怀忿于王男、邴吉,而怨及国本,吾君仅有一子,而敢摧折以濒于死亡,此诚天下之至不祥者矣。而耿宝无知,丧心失志,徇至不祥之人,行至不仁之事,惑古今至愚至忍之安帝,赖其宠禄,而附险毒之奄妾以为援;帝死未寒,宝先死于阎显之手,与圣、丰而俱炉。呜呼!不可与为父子者:必不可与为君臣。不可与为君臣者,必不可与为朋友。宝也、显也、京也、丰也,歧首之蛇,还自相噬,而阎后亦因以毙。按顺帝虽纳周举之谏,复朝阎后,而数日后阎后辄崩,其死于见迫可知,史讳言之耳。不仁之尤,不祥之甚,未有能终日者也。刘授、刘熹、冯石之为三公,缄默不言,辱人贱行,身逸鉄钺,而耻心**然矣。卷八

◎顺帝

〖一〗

惜天下之不治者,曰有君无臣。诚有不世出之君矣,岂患无臣哉!所谓有君者,君在中材以上,可与为善,而庸谫之臣,无能成其美而遏其恶也,则顺帝是已。帝之废居西钟下也,顺以全生;群奸不忌,非不智也。安帝崩;不得上殿亲临,悲号不食,非不仁也。孙程等拯之危亡之中而登天位,一上殿争功,而免官就封,不使终持国政,非不断也。谅虞诩之谏逐张防,听李固之言出阿母,任左雄之策清吏治,非不明也。樊英、黄琼、郎凯公车接轸,纳翟酺之说,广拓学宫,非不知务也。使得丙吉之量,宋璟、张九龄之节,韩琦之忠,姚崇、杜黄裳之才,清本源,振纲纪,以纳之于高明弘远之途,汉其复振矣乎!而桓焉、朱宠、朱伥之流,皆衰病瓦全,无生人之气,涂饰小康,自寡其过,不能取百年治乱之大端谨持其几。而左雄、虞诩因事纳忠之小器,遂为当时之杰。区区一庞参。为时望所归,乃悍妻杀子于室而不能禁,本已先缺,而求物之正,必不能者;盈庭物望,遽尔归之,则其时在位之人才,概可知已。帝德不终,而汉衰不复,良有以也。

悲夫!大权移于女谒、宦坚、佥人,则主虽明、臣虽直,相摧相激以贻宗社生民之祸,不可谓无君,抑不可谓无臣,而终不可谓有臣也。此今古败亡之所以不救也。

左雄限年四十乃举孝廉,论者皆讥其已隘,就孝廉而言之,非隘也。孝廉者,尝为郡国之吏,以资满无过而举,亦中材之表见者尔;至于四十矣,所事非一,守和既无偏好之私,而练习民俗,淹通经律,兢兢焉寡过以无陨其名,超郡职而登王廷,岂患其晚哉!非然者,始试于掾曹,旋登于王国,倖途百启,猎进无厌,官常毁而狂狡者挠风化之原,是恶可不为之制乎!天子能举人而后可拔非常之士,天子能养士而后可登英少之人。孝廉之举,至于顺帝之世而已极乎陋矣,士之欲致贵显者知有郡县而不知有朝廷也,知有请托扳附而不知有学术事功也,故黄宪之流,耻之如浼焉。塞其倖猎之捷径,尚多得之自好之中人,诸葛孔明、周公瑾英年早见,而知己者得之象外,岂孝廉之谓哉?

〖三〗

言有似是而实非者,马融之对策是已。行其说,不足以救弊;而导其说,则足以蛊人心、毁仁义而坏风俗,融忧民之不足,而言曰:一嫁娶之礼俭,则婚者以时矣。丧祭之礼约,则终者掩藏矣。”汉之季世,艳后尸政,寺人阿母,穷奢极侈以蠹国;私人墨吏,横行郡国以吮民;民之贫也,岂婚葬之糜之哉,融避不言,而嫁其罪于小民区区未殄灭之孝慈,邪说诬民,充塞仁义,其他日附权门而献颂,拥绛帐而纵欲,皆此念为之也。

昏及时而弃礼,则赘壻不知耻,而年未及期者,且配非其类,以启**。葬欲速而趋简,则日在堂而夕在野,委骼荒崖,而野火狐狸灼齧其未冷之骨。其极也,竞和索而鬻色以自肥;惑术士之言,而焚割枯骸以邀富贵,利心一逞,何有终极!不知先王斟酌质文而轻财贿,以全天性之至教,为不可及也。融也,固名教之罪魁,无足数于人类者也,其何诛焉!

〖四〗

善用天下者,恒畜有余以待天下,而国有余威,民有余情,府有余财,兵有余力,叛者有馀畏,顺者有余安。不善用之,小警而大震之,以天下之力,争一隅之胜负,虽其胜也,以天下而仅胜一隅,非武也;疲天下而摇之,民怨其上,非情也;民狎于兵而玩兵,非所以安之也。区怜之乱,九真、交耻之小衅,而在廷者欲发荆、扬、兖、豫四万人赴讨,廷无人矣。微李固之深识,任祝良、张乔以单车而收万里之功,汉其危哉!

唯遣吏循抚而不加之兵,将使九真、交耻之人曰:吾之于中国,犹蟁蚋之嘬也,置我于不足较,而姑使贤二千石以绥我也,不轨不顺,而仅与二单车之使抗,吾其如中国何哉!将使中国之人,坦然亡疑而私相语曰:九真、交耻犹蟁蝱之嘬也,一使者单车折之而已款服矣。天下固自定也,无有能摇之者也。使桀骜思逞之人,无所施其技击之勇,无所施其机变之巧,知弄兵而矜智勇,曾不如单车一使之从容而折万里之冲也。将使单车一使之威伸于万里,则浸假大臣殚谋于廷,大将奋扬于外,抑不知其**涤之功何若;而天子之德威赫赫如是,则即有权奸,亦无敢生其心以尝试。故九真、交耻戢耳以听命,而大下晏然。

〖五〗

梁商之策匈奴曰:“良骑夜合,交锋决胜,夷狄所长,中国所短。乘城固守,以待其衰,中国之长,夷狄之短。”马续从其教令,而右贤王力屈而降,此万世之訏谟也。佛貍之疆,而不能拔盱眙;完颜亮之众,而不能渡采石;其衰可待,躁者不能待而自败耳。故杨镐王化贞之罪,死不偿责也。

若夫驱除之于盛极将衰之际,则又有异焉。守位者人也,聚人者财也,金粟足以相赡,而后守位者以继。彼虽衰而犹承极盛之余,则彼且倚金粟之余以困我,与之相守而固不敌,则溃败也必矣主者利于守,客者利于攻,主客无定,在因其时而迁。负**平天下之大略者,尚其审此哉!

〖六〗

张纲单骑诣贼垒,谕张婴而降之,言弭盗者侈为美谈。杨鹤、陈奇瑜、熊文灿遥慕其风,而祸及宗社。呜呼!孰知纲之为此,为梁冀驱之死地,迫于弗获已,而姑以谢一时之责者乎!纲卒未几,而婴复据郡以反,滕抚斩之而后绝,纲何尝能弭东南之盗哉!且婴降而马勉、华孟相继以蠭起,滕抚追勦浄尽,而江湖始宁,则抚盗之为盗囮审矣。

胥吾民也,小不忍于守令之不若,称兵以抗君父,又从而抚之,胜则自帝自王而唯其意,败则卑词荐贿而且冒爵赏之加,一胜一败,皆有余地以自居,而不失其尊富,桀猾者何所忌而不盗也?南宋之谚曰:“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且逆计他日之官爵而冒以逞,劝之盗而孰能弗盗邪?

夫失业之民,随桀猾所诱胁,尽俘杀之也,诚有所不忍;歼其渠魁,而籍其党与,以为边关之戍卒则矜全其死命,已不伤吾仁矣。而使仍居其故地,则岂徒渠帅哉?失业之民,一染指于潢池,而乡党不齿,田庐不保,欲使之负耒而为戢顺之民,亦终不可得,是宁以抚求其永绥哉?改纪暴政,慎择良吏,而饬之以宽恤,以安未乱之民,而已乱者非可旦夕使顺也,弭盗者慎勿轻言抚哉!

均之抚也,祝良、张乔用之交耻而定,张纲用之广陵而咨益猖,其术同而效异者,则又有说。蛮夷之寇边鄙进为寇而退自有其田庐之可居,姻亚乡闾之可与处,则敛戢以退,而固不失其所,抚之斯顺矣。生中上为编氓,一行为盗,反而无以自容,使游泳于非逆非顺之交,翱翔而终思矫翮;抑且弭之拳之,宠而荣之,望其悔过自惩而不萌异志,岂能得哉?张纲者,以缓梁冀一时之祸,而不暇为国谋也,何足效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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