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检查结束,路所长表示他也无能为力。余挽辰这样的状况没有先例,这样的个体也是目前独一份,他无法保证余挽辰的听力未来能恢复,但他可以给余挽辰先搞来个助听器试试。
时云舒闻言点点头,他放路所长离去,这里已经没有路所长能做的了。
目送路所长离开,他看向余挽辰,那人靠在床边,正陷在从未有过的安静里,眼睛里沉着深刻的茫然和麻木,已经不会再为现况感到绝望了。
时云舒想了想,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望向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陷在阴影里,已经完全变成了绿色。会让人联想到树叶,生机勃勃的颜色。
余挽辰注意到他的动作,很快就错开了视线,不愿与他对视。
几秒钟后余挽辰的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看了看,看到是时云舒给他发了消息,问他感觉怎么样。
“你早就知道。”余挽辰没头没尾地说道,“所以你才硬要救我。”
他现在听不到,于是只能把手指放在脖子上,通过指腹传来的震动来感受自己说话的音量。
时云舒没有否认。他无法否认。虽然那不是全部的理由。
“如果我没有救你出灰门,那么现在我们都会死。”余挽辰继续说了下去,“我原本没想救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多少会有些怪,因为他听不到自己说话,时云舒知道他已经在努力控制了。
然后时云舒点点头,他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想说什么都可以——毕竟,事已至此。
“我没什么可留恋的。这一切都糟透了,大坠落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余挽辰喃喃,说到最后他声音太小,已近乎气音,这导致他的手指感受不到喉咙的震动,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将那话语讲出了声,“但当我看到你倒在雪地里……我意识到我希望你活着。换做是谁都一样。抛开一切私人恩怨,我们能活下来,是一种莫大的幸运,比死去的人们幸运太多。我不该践踏这份幸运,这是对往生者的侮辱。”
时云舒一愣,他半跪在地上蹲着,仰头看着对方的表情——这一年多他见惯了余挽辰阴沉的森然的凶狠的冷漠的表情,但却从未像现在一样对此感到某种深刻的胆寒。
该怎样形容?或许那可以被称之为一种浅薄的释然——那平静温良的释然就如一片微波湖面,其下是深黑扭曲又冰冷窒息的噬人阱渊。
或许那时候他就该意识到的,那是他们往后余生纠缠的开端,而非终点。
“活下去吧,时云舒。”余挽辰的声音轻得近乎叹息,他垂眼望向身前那人的领口,忽然伸出手去触及到对方的喉结,“好好活下去,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时云舒身体微颤,他张着嘴,过了好一阵子才发出声音:“好。”
感受到对方喉间的震颤,余挽辰满意地收回了手。
而时云舒只觉一阵浑身发冷,这一下子他几乎蹲不住,晃了一下,扶着墙壁才站起身来。
余挽辰持续地注视着他的身影,但并不愿与他对视。时云舒在对方胶着的视线中感到一阵无解的恐惧,他想或许自己一直以来招惹的并非是什么路边大雨中可怜的、濒死的哀哀小兽,而根本就是一头走投无路的饿狼,它那么愤怒又那么不甘不愿不平衡,会吞吃掉视线范围内的一切,以期获得一点灵魂深处的安宁。
而此刻那人的视线范围内,就只有一个时云舒。
时云舒悄悄深吸一口气,他站直了身体,表现得一如往常,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还是……好朋友、好师生、好队友。
然后他给对方发送过去一本电子书,是手语教学书籍。他觉得这东西会有点用的。随后他便大踏步地向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假装不知道某人的视线阴沉地胶着在自己身上,一如他假装一切从未改变。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大概是缓和了一些的,不再像是彼此间隔着无数头愤怒的豪猪,变得更像在一片沉默广阔的结冰湖面上因着路滑易摔两个人怀着旧怨却不得不相伴前行。
余挽辰的耳聋持续了大概一个月,之后他的情况逐渐好转,例行检查时路所长简直是喜出望外到快要喜极而泣。
但时云舒的状态却急转直下,他们简直就像是两只互相吞食的妖怪,少见两个都好好的时候。
“你这简直就像被传说中的妖怪吸了精魄似的。”某天晚饭时,卫矛对此做出了颇为犀利的评价,“或许你该休个假。现在很少再打仗了,听说是宇宙里有个什么联盟迟迟赶来,开始介入,正在多方谈判——老天,说实在的我们真的很无辜,外星人打架关我们什么事?我们简直就像——你们看过那个视频吗——‘路过被咬的狗。’唉,也不知道那帮外星人会谈多少个百八十年——听说好多宇宙人命都特别长,特别能耗时间。”
“但对于天空城的探索,总归是停不下。”时云舒没打算休假,“无论是战时还是和平年代。”
“你就这么闲不下来?”卫矛笑骂,“真是劳碌命。”
“怎么,你想退休了?”
“现在不退。”卫矛摇头,“再等等,等我老了,退了休,就去开一家花店……”
“到时候我们一定多多光顾。”楚大旺插嘴,“我要天天给我家老婆子买花。”
“你醒醒,照这么下去你只会打一辈子光棍,哪里来的老婆。”时云舒笑道。他的视线无意中落到了不远处的余挽辰身上,那人刚从食堂窗口打了饭,正在找座位。
然后余挽辰看到了他们这帮人,就朝着这边走来了——天知道他眼神怎么就这样好,隔着茫茫饥饿人海都能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