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培生”
◎老宿
本来打算偷个懒,顶着王婆卖瓜的帽子混过这次毕业二十年的征文活动,无奈戎主编几番催促并自诩野蛮女友,若不写其命题作文将从宁夏发功,隔空神掌劈来,劈开老宿五彩坛子,拧断老宿之硕掌。……罢,罢!与其戎美女出手,不若自己挑灯熬油花上几个时辰,向485兄弟姊妹交代一番我混迹到北师大的过程,也聊以祭奠二十四年前那个破灭的梦想。
宕开一笔先说我这个人。本人生在古长城脚下的山西右玉老城,成长在大英雄成吉思汗长眠之地内蒙古鄂尔多斯伊金霍洛旗。本人是满族人,镶蓝旗人氏。祖上也还风光,上到五服祖曾是驻扎长城九口之一的杀虎口最高指挥官,所以,祖坟碑文上即有“御批”二字。这些已与我没什么关系。只说到我祖父依然念书从军,仍大半生戎马倥偬。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才回到右玉老城当了一名小学教师,虽然只挣9块大洋却也能养家糊口,买房置地,还可供四个孩子念书,从而使我的父辈受到良好的大学教育。我的叔父毕业于浙江大学,我的父亲内蒙古师范大学毕业后,响应党“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号召去了当时荒无人烟的鄂尔多斯(今天的鄂尔多斯已是中国的科威特了,富得流油),当了一名中学语文教师,一干就是二十六年,直到1984年调回山西大同。以上所说,只想表明一句话:祖上积德。
言归正传,1984年10月父亲调回山西大同矿一中,依然当中学语文教师。我到矿务局二中继续我的高三学业,经过九个多月的艰苦拼搏,我考上了大学:北京师范大学。
别人考上大学欢天喜地,举家庆贺,大摆宴席,答谢恩师。我听说我考上的大学后,却是头皮发麻,两眼无光,双手抽搐,万念俱焚,举身赴黄泉的心思都有了。北京师范大学这个牌子使我头皮发麻,而录取通知书上中文系括号里赫然入目的“大同市定向委托培养”九个字却使我觉得像被狼叼住脖子一样:我无端成了一名“代培生”。
风水轮流转呀!人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不?奈何,某三十年还在河东,戎主编命题作文还偏就是“委托培养生”,直刺软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代培生”这顶帽子曾经像枷锁一样套在我们的脖子上;“代培生”这顶帽子对我来说曾像阿Q头上的癞疮疤一样讳莫如深,这顶帽子带给我的伤害丝毫不亚于我所知道的张贤亮戴着“右派”帽子生活于大西北;这顶帽子甚至影响了我本来就不坚强的性格,使我产生了莫名的自卑,以至上大学后干事缩手缩脚,只知单调地学习,而不懂得体验、享受多彩的大学生活。总之,“代培生”给我以后的四年大学生活带来许多难言的隐痛。现在考上大学的学生如果戴上“代培生”这顶帽子,那可就美多了:那就意味着大学本科毕业或硕士毕业时,不用穿上蹩脚的西服,打上廉价的领带,带上精致的个人简历,千辛万苦地满大街跑着,东磕头西作揖,求爷爷央奶奶地找饭碗了;那就意味着高额的学费有人埋单,而能省下父母流血流汗挣来的银子;也意味着大学生活仅仅是自己人生的一个台阶,在这个台阶上可以尽情挥洒自己的才能与**。
但二十四年前却不是这么回事,一般是高考成绩没有达到本科录取线,在线下一定范围内才让代培。线上代培是不可能的,因为线上代培是要占国家统配名额的。比较客观地说线上代培对一个城市来讲在当时的社会大背景下是一种有战略眼光的表现,城市决策者可以在四年之内甚至八年之内大量引进自己城市所急需的人才,如果等待国家统配,想等像北师大这样的名校毕业生,我估计这个城市二十年也引进不了五个。另一方面,线上代培对考生个人来说是一种极不公正的强盗行为,对,就是一种强盗行为。因为无缘无故地已给考生锁定了未来的生存空间,只能回到你出发的这个城市来。无形中,代培生就失去了自己选择生存空间的权力,或者说是失去了自由。这在思想启蒙的那个年代,“不自由,毋宁死”的背景下,是一种多么惨烈的剧痛呀!
有没有搞错呀?我的高考成绩是上了山西省文科重点线的,加上照顾少数民族考生的5分,我超多了,怎么被北师大录取了?!我报“该死”的北师大(委培)了吗?!翻出来报志愿最后的定稿——第一志愿:中山大学经济系,新闻系;第二志愿:山西大学经济系,新闻系……倒数(当时一个人可报十个本科志愿)第二个:北师大经济系,中文系。该死,就是这凑数的,不经意的一填,决定了我一辈子的命运。
完喽!我家已经两代人当教师了,我这辈子又要当教师吗?而且是回大同这个令我厌恶的城市当教师。当时我对这个刚刚生活了九个月的城市一点好感都没有。(自然环境的恶劣,人际关系的淡漠,生活习俗的不同,都是我对这个城市厌恶的出发点。)
看来我逃不脱我父亲那样当一辈子教师的命运了。报志愿时,哦,不,自上初中树立起来的那个考上中山大学的理想看来真成中山梦了,并且这个中山梦就要破灭了。从初中到高中,我用的笔记本、信纸、书皮等全是南开大学的,那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H君考上南开大学后给我带回来的,每学期都带。中山梦?对,中山梦。北有南开,中有复旦,南有中山,这是当时文科顶尖的三所大学。正是冬天大雪封门的时候,H君从天津回来无法回乡下的家,就在鄂尔多斯那个温暖的小屋里,H君和我说起我父亲给他背着行李,自己花钱送他进南开的情景。我们俩流着眼泪,我起誓:你考上南开,我将来一定考上中山,等我毕业咱俩一块去广州挣钱,把钱挣得足足的,让我父亲安享晚年。或者我读中山新闻系,替老百姓讲真话,铁肩担道义嘛。这就是中学时代萦绕我心中五六年的中山梦。国家统一分配工作,我还有离开山西,到广东发展的机会。这“代培生”三个字彻底堵住了我的这种机会。
凭什么代培我呀?上线代培这不是折断我的腿吗?命苦呀,怎么回事?没过一两天接到通知:市长,大同市长要接见我们。妈呀!多大官呀!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市长呢,市长接见,多荣幸呀!噢,市长没长三头六臂,挺和蔼一光头老头呀!(据说此人是当时共和国财政部长的公子,后来H君官当大了以后得到印证,的确就是。)小老头很会说也很能说:同学们,之所以委托培养你们,是为即将建立起来的大同大学培养师资,希望你们去了中国名校北师大刻苦学习,将来回来报效大同大学,报效大同人民……说得多好呀,用今天的话说多会忽悠,那可比本山大哥会忽悠多了。听了那小老头的忽悠,我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当时就想跳到“万人坑”里抱俩骷髅替大同人民找日本人拼命去,岂止是报效大同人民呢!唉!有些事情往往是不遂人意的,小老头所说的大同大学,直到二十三年后,也就是去年才建立起来,正式挂牌。我已是老油条式的中学语文教师了。去年,我站在刚刚挂牌的大同大学门口,仰望着宏伟高大的建筑群落,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和我有什么关系!
回到和父亲住的小屋(父母二十四年两地分居,1987年才得以团聚),我独饮一瓶汾酒,带着醉意,躺在**,三天没起来,辗转反侧,寤寐思之:去北师大念书吧,当一辈子教师,而且是回大同当教师;不去念吧,补习一年,我还能考上中山吗?能圆我的中山梦吗?我又懵懂了。唉,一醉解千愁,上帝会有安排的。
祖父说:我从来就知道,北大,清华,北师大,那是中国顶尖大学的排列顺序,你能考上北师大,实在太荣幸了,那么好的大学你还不去,你还要去哪?去了好好学,将来还可以发展嘛。
父亲说:北师大呀,那可是中国教师的摇篮,我这辈子想进去读几天书都没成,你进去了,有福气呀!应该珍惜这个机会。
老师说:X老师那个女儿,考理科超了分数线70多分,北京Y大学没录取,要打死档,X老师正在太原寻门路也希望北师大能代培,你小子已经拿到通知书了,知足吧!
代培生?代培生怎么了?一样待遇,一样给发人民助学金,一样给发毕业文凭,四年后还能在一所新建的大学任教;当教师一年还有两个假期,工作既体面又稳定。得啦,咱老宿拾掇拾掇念书去吧。1985年9月2日晚,我左手提一网兜,兜里装一洗脸盆,盆里有双白色的网球鞋,右肩膀挎一早已过时的军挎。身上穿一雪白的的确良衬衣,没打领带(不会打,军挎里装着),外套是H君从天津给买的时髦夹克衫。记得当时我只有两件外衣,另一件是蓝色的马裤呢中山装,穿在身上像个小干部。唉,咱穷嘛。在大同站,那个小老头市长又忽悠了:特派副市长荣X把你们代培生送进北师大。原来代培生很牛呀!副市长亲自送进北师大,那些正式考入的学生哪有这份荣耀呀?当坐着校车经过天安门时,我的头皮再一次发麻了:我一个穷小子何德何能能来毛主席住过的地方,能来红太阳升起的地方,能来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念五年书(通知书是五年,后改为四年)?祖宗保佑!进入北师大一打听:哦!大同市1985年在北师大代培五十人,中文系总共代培十个人,九女一男,嘿嘿。
2009.10
戎主编台鉴:
宿郎才尽,无以为文,拿N年前得意门生董晓磊一篇文章充当作业,虽有王婆卖瓜之嫌,决无扬名立腕之意,能博得485兄弟姐妹哈哈一笑即为老宿初衷。此文曾获《视野》杂志举办“记住语文老师”征文活动一等奖(唯一)。
即颂
编祺!
老宿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