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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把笛子（第1页）

四把笛子

家弟王满平去西吉，联系到我，从彭堡把我拉到西吉。他去做他的事，给我留了一笔盘缠，并灌满我的“猴娃子”（酒鳖子）。

西吉，1942年立县，俗称新县。

惊叹西吉永清湖竟然转化成生态休闲文化公园。

20世纪80年代拙作《永清湖的少年》，描写的景象和现在大不一样。现在的永清湖野鸭成群，岸绿成荫，由一座排污为主的蓄水坝改作公园，这一笔是用心写就的。

永清湖其实是坝，不过叫湖还是舒坦。

我在永清湖广场众多的摊场中，瞄到了一个老人，跟了过去。

他随着秦腔牌子曲伴奏带，绕着广场独自吹奏。他的左胸前挂着伴奏器，右胯掉着插了四把笛子的专用插袋。他边走边吹，我边走边听。广场东面的圆弧快走完时，他停下来问我：“你有啥事不？”

我问他有没有听过大地震的传说，他双脚并拢，往正站了站身子，他说他五六岁时听妈说过，灶火板板上的碗跌下来，地摇了，有的打住了，有的走脱了，老家大毛湾摇平了。活的寻活的没寻到几个，寻了几天，寻着了不少打坏的。

李作吉，82岁，老家会宁大毛湾（大水岔）人，不识字，会识简谱。15岁跟着戏班子吹老戏，带的笛子分别有G调、F调、升F调，还有一把全音笛子。他随老人由会宁逃难到靖远、关庄（海原）、龙王坝（西吉），暂居西吉县城。老人夫妇没有生养，老伴去世，孤得心慌，晚上出来在广场吹笛子排遣恓惶。

永清湖广场拉闲的人也很多。

程菊红说，我听我爷爷讲，程家有一把有来头的剑，强盗破门入户抢剑，其他人都逃了，光把小脚的祖太太藏在家里，心想强盗再野蛮对老年人不会怎么样。强盗搜出祖太太，问祖太太要剑，祖太太说不知道。强盗生了一堆火，把祖太太架到火上烤，烤得快熟了祖太太还是个不知道，强盗就把祖太太扔到火堆里烧坏了。强盗不甘心，钻到窑里翻腾，地摇了全部捂在里面打日塌（死亡的另一种说法。这里带有诅咒的意味）了，这就叫现世报。

我听我爷爷还说，坐了一窑的人抹牌着呢地摇了，窑下来封了门，只有两个人闪脱了。

董满仓，65岁。我听我六爷说，老家宋家河畔董家大路住的都是崖窑，我太太生了个儿子属猴，正坐月子，地摇了，崖窑抹了帽，窑顶上面滑出个月牙儿，人没有关住，只伤了两人。天爷对我一家好得很，我爷爷弟兄六个没有一个震故的，我家的牲畜全打光了。

王春燕，女，62岁。我奶奶说，地摇那一夜，箩儿、簸箕、擀杖、盆盆、罐罐……眼前头的所有东西，都像长了膀膀，到处乱飞，到处胡碰。有一家三个娃娃埋到窑里了，外面听到里面哭着呢，大人就往出刨，洞洞越刨越深了，娃娃的哭声越来越小了，后来听不着哭的，外面的人以为没了搭救不刨了；刚转身要离开，又听着哇啊哇啊地哭开了，又开始刨。刨了没有几下，洞洞刨透了。

就差那么几把，三个娃娃得救了。三个娃娃不哭的原因是啥呢？

在窑里找到了一缸酸菜、一缸清油、一缸白面，有吃的了，不哭了。

我奶奶小脚，经常到穆家营（西吉县城所在地）跟集，那时穆家营没有多少户人，哪里像现在，街道上人扛车的车扛人，挤着过不去。我奶奶99岁老百年了。

这位中年女性不愿透露姓名、年龄。她听外奶奶说，兴坪王堡马家，50口人开外，地摇打着剩了两人，一个是奶奶，一个是奶奶的三妈。婆媳俩相依为命。猴年十一月初七地摇的，到过年时候，有个亲戚叫韩彦秀，在陕西西安住着呢，是那个地方的参议，来王堡舅舅家拜年，搭头一年腊月，走到第二年二月，东碰西撞，找到舅舅家，问他的外奶奶，庄子呢？摇了！人呢？打了！参议这才知道地摇了。我给外奶奶说，这个参议咋这么笨，他聋着还是哑着，咋不打听呢，700里路走给了几个月，真的是哄舅家呢。

我外奶奶突然悲痛地说，到处地摇了，地摇着打得光光的了，路上哪里有个人叫他问哩，就是遇到个人，自己的恓惶都哭不了，哪里操闲心去呢！

你听听，猴年上的地震重不重。

她还说，我外爷的爷爷姓黎。黎家到马家说媳妇子来了，晚上睡觉呢，黎家亲戚走出窑洞上厕所，走到院里地摇了，黎家亲戚喊，马亲家，地动了，跑……马亲家一家子没有跑出来打绝了。

他就是我大舅爷马汉彪家。

她又说，外奶奶娘家的兄弟家，半家子人从窑里的炕上簸了出来摔坏了，尽管外奶奶活下了，脑子已经吓得不好使了。

2016。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