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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中午在办事处食堂吃了饭后，欧平在办公室的烂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到上班时间，去走廊南头的水龙头上擦了一把脸就上班。

赵宁生打来电话，要欧平下午四点在东城市场南大门旁边的海泓公司来一趟，商量有关东街开发改造的具体问题。

欧平坐办事处的旧吉普车到了那里，叫驾驶员回去，说已经四点多，他在这里不知道要耽误多久，就不再用车了，这里事情完了，他走回家。

欧平对这里很熟悉，但是没有看到哪里有个海泓公司。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晃就两个多月没来过这里了，也许又新成立了一个公司。没错，他从市场南大门往东走，没过几个铺面，就看到一个门口挂了一个不大、字小、很低调的白底黑字的木吊牌，上面写着“江城市海泓实业开发公司”。

门开着，欧平走进去，听到了华兴公司老板赵宁生高谈阔论的声音——里面一间开着空调的房间里，赵总正在同一个二十出头的帅气小伙子说话。小伙子说话声音纤细，外面只听到赵宁生的高声朗气。

“滨江办事处欧书记来了！进来坐！”欧平走到门口，赵宁生看见他，哈哈大笑地招呼说，“李松，这是欧书记，我的老辈子！”

“欧书记好！”李松面带笑意有些拘谨地对欧平说。

“李松是这个公司——海泓公司的老总，李总！”赵宁生有些戏谑地告诉欧平。

欧平心想，这完全还是一个小娃儿，怎么就当老总了呢？但是，他还是不失礼节地上前同李松握了手。

“你今天咋个在这儿？”欧平问赵宁生。

“我们这边搞老城东街那个项目，我和李总合作。”赵宁生说。

后来，欧平才知道，李松是市工商银行行长的儿子，刚大学毕业，成立了这家公司。赵宁生想利用他的关系在工行贷款，同时李松的公司也要直接投入一部分资金。

“哦——你叫我过来要商量啥事？”欧平问赵宁生。

“李总，你把门关上，我们跟老辈子说正事。”赵宁生对李松说。

“啥事，这么神秘，还要把门关上说？”欧平问。

房间里只剩下赵宁生、李松和欧平三个人，赵宁生开始说事：“改造东街这个项目，是你说起的，通过这两个多月的工作，开发权拿到了，现在已经开始拆迁。跑了这一段时间，从找罗主任批地，到同孙主任谈，同李代德的拆迁公司谈判，虽然你们办事处的张主任、党政办姜志斌也在跑，但没起到啥作用，人家是看你的面子，认你的账。我同李总商量了一下，这件事，我们就只认你，就不同你们办事处再发生关系了，我们给你个人二十万，你那个家庭，两个娃儿上学，婶婶又在服务部门，挣不了几个钱，你看如何……”

“不行！不行！赵宁生，你不要害我！我现在是老城的党委书记，我就是老城的共产党！我怎么能这样干？我现在虽然穷，但还吃得起饭，钱不够，我可以找你借，但我决不会要这个钱！这件事说是给公家干就是给公家干，我决不会以私人名义干！”欧平急了，一脸凛然，没等华兴公司老板赵宁生说完，就坚决地回绝。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人也太迂了，你给公家干，公家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不管多少钱，我愿意！”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四百嘛！”

“你这一年才几千块钱，我是给你二十万哈！”

“管你好多万，我不要！”

“欧叔叔，你拿到嘛！”一直没说话的海泓公司老总李松也说。

“不，李总！不能这样做！”欧平对李松说。

“没其他的事嘛？”欧平问赵宁生。

“没其他的事。”赵宁生有些遗憾地笑笑说。

“没事我走了！”欧平说。

欧平站起身，拿上自己的文件包就向外面走。

欧平的家是一个困难家庭，两个孩子上学，儿子去年考上省城的一所名牌大学，女儿明年参加高考。爱人卢秀英进城晚，那时他在任区委办任副主任，她可以进区级机关工作，但他认为老婆在自己眼皮下工作影响不好，就把她安排到了一个商业单位。这些年，个体私营经济迅猛发展，公有制商业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受到挤压，卢秀英每月只有一百多元钱的工资。欧平吃过不少苦，不把任何困难当困难。他的生活标准很低，认为只要三顿有饭吃，晚上有地方睡觉，就行了。四口之家每月总收入只有五百多元钱，给上大学的儿子寄二百元，开始几个月是一百八十元——他想的是，娃儿钱多了就要出去耍，影响学习，没钱就不会出去。书学费是交了的，每月一百八十元吃饭够了。其实，这是家里拿不出更多钱的无奈之举！在大城市每月一百八十元也只够吃饭！后来，他又给增加了二十元零花钱——家里剩下三百多元，维持家里三口人的生活和供女儿读书。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吃菜是从在城边种菜的姐夫那里拿，很少在市场上买。几天才买一次肉。才进城时，租不起房子，他带着儿子和一个同事合住一间顶上只盖着一层水泥板的简易平房，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像“烤箱”，要在门口坐到很晚才能勉强进去睡觉。一年腊月底，他把被子拿回家洗，领导临时交代任务，晚上睡觉才记起没被子。院子里住的都是干部，他不好意思向人家开口借，从旅馆里租又舍不得花钱，就父子俩抱着裹一个床单睡了一夜。他的直接领导——区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谢家旺到他的寝室里来，见他们父子俩睡的是一张单人床，靠墙一边加宽是砌的砖上搭了两张木板，上面只铺了一层稻草，马上找到民政局局长，要求救助他一床棉絮。过春节，组织部副部长给他送来一百元困难补助，他坚持不要。组织部副部长说：“我们天天在一个楼上班，哪晓得你家里这么困难！”他从不认为自己困难，因为一天三顿饭在吃，晚上有地方睡觉！他从不对人说自己经济困难，谁相信为区委写了大量文字材料并为区里巨量文件、讲话、文章把关的区委办副主任、一个管辖近十万人口的街道办党委书记，还没有完全解决家庭生计问题！欧平清贫自守，“君子固穷”，但不取不义之财，从不为金钱所动，从来都是把经济宽裕的希望寄托在两个儿女长大读书毕业、有了工作以后。他还在区委宣传部工作时，就有人来请他给军队高干子弟搭桥倒卖汽油，给十五万元酬金。他认为这是扰乱国家经济秩序的不正当行为，坚决拒绝。所以，他分明是在给公家办事，赵宁生给他二十万元，就不再给滨江办拿钱，他怎么会接受？赵宁生看错了人！

没过几天，华兴公司和滨江办事处签订合作开发改造老城东街协议。

地点：××会议室。

参加人员：

甲方

1．华兴建筑公司；2．海泓实业开发公司赵宁生（华兴建筑公司法定代表人）欧维福（华兴建筑公司办公室主任）李松（海泓实业开发公司法定代表人）乙方

滨江区滨江办事处

欧平（中共滨江办事处委员会书记）张东生（滨江办事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