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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欧平为张东生惋惜，不仅因为他从一个普通农村青年一步一步走来，当上了乡党委书记、街道办事处党委副书记和办事处主任，经历了多少坎坷曲折，付出了多少艰苦辛劳，多么不容易，竟然最后这样终结一生，更在于一年多来做搭档，张东生对自己工作的配合、个人的尊重和忍让，在于这一段时间里建立的感情。欧平没有能够挽救他，张东生违犯了纪律，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欧平的努力调停和多方奔走，只是让张东生避免了一场可能以危险手段伤害张东生肉体的个人报复。

欧平沉重的心情被接踵而来的工作冲击，也得益于有这么多事情，他脑子里才比较快地淡化了张东生的事情。

时值一年之中，正是粮食和花木孕育果实的季节，如果这时候没有充分的阳光照耀，没有丰沛的雨水浇灌，没有足够的养料补给，就不可能有秋天来临时的累累硕果。完成工作任务也一样，这时不抓紧时间做该做的事情，年底考评就难以有好成绩，因此他把各项工作都抓得很紧。

7月上旬，召开办事处机关各部门半年工作总结会，汇报上半年工作的进行和任务完成情况，做下半年的安排打算。接着，又召开全办居委会干部会议，纠正去年下半年以来出现的一些思想混乱，理顺了部分居委会干部的思想情绪，并对提高居委会干部待遇做出了决定，增强了大家完成全年经济社会发展任务的信心。

从7月底起，办事处机关开始新一轮机构改革。部门合并，职能转变，人员调整，矛盾凸显，十分棘手。特别是涉及人的问题，接触切身利益的问题，令人非常为难。

8月，配合区教育局研究辖区教育问题，对一些学校和办属幼儿园的发展前途做了重新设计，调整了一些领导，分流出一部分教师到校办企业，使辖区教育格局更符合现实需要和未来发展，师资资源得到合理配置，做到了人尽其才、才尽其用。

9月上旬，召开滨江辖区创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模范片区大会。总结了去年以来综治创模争优工作，通报了近期社会治安，特别是刑事发案处置以及司法调解情况，进一步统一了辖区各单位各部门和居委会的认识，提高了对社会治安综合治理重要性和必要性的认识，明确了方向，增添了措施，坚定了做好下半年工作的信心和决心。

创建省“双拥”模范城是市委、市政府提出的重要工作目标，几年来做了大量工作。9月中旬，省“双拥”模范城检查验收，滨江辖区全面达标，为整个创建工作赢得一分，受到市、区表扬。

几个月来，欧平多次参加市、区有关方面对滨江办中心工作或业务工作的检查，召开和参加了若干会议，到辖区不少单位和居委会实地解决问题，接待来访群众，有时一天要参加甚至同时参加几个会议……繁重忙碌的工作使欧平深深感到分身乏术，身心疲惫，于是向区委书记刘开山和区长谢家旺提出增加“人手”——给滨江办派一个主任来。

区里的两位主要领导这几个月的工作十分繁忙，把张东生免职调离后，滨江办行政主任空缺，需要补员的事给忘记了。欧平提出来，他们马上表态，并且要欧平从全区的副科级干部中挑选。

这是区委、区政府对欧平的信任和对他一年多来在滨江办工作的肯定。

但是他们的洒脱，却把欧平难住了：“选谁呢？”

欧平选择区里一个经济部门的副局长，可是人家志存高远，不愿意到基层。组织部部长王志东给欧平推荐了一个，欧平觉得这个人能力可能比较差，没有从事经济工作的经历。欧平认为，就全局来看，滨江办主要差在经济工作上，他要找一个懂经济、工作能力强的人当主任，好和自己一起把滨江办的经济工作搞起来。后来经人推荐选择了一个社会事业部门的副主任——唐华。选择唐华的理由是：对人热情大方，在原来的一个大镇的教办办的一个印刷厂，还搞得风生水起的，多早就买了一辆汽车。滨江办虽然现在已经走出了困境，但同区里经济发展最好的乡镇办比，还有差距。从财政拨款年年不足的情况出发，非常需要一个会搞经济工作的人任行政一把手。

对唐华，区里的两个一把手也印象很好，特别是区长谢家旺，对唐华很欣赏。因此，欧平提名唐华，同两位领导很合拍。

唐华何许人，有如此人缘？

唐华不是江城人。20世纪60年代，父亲做手艺带着他来到江城，在明化山上的一个地方安了家。“**”中期，被推荐读了江城师范，毕业后分回家所在的公社学校教书。山区人才缺乏，他对人一脸笑，工作负责任，当上了校长，后来当了县辖区的教办主任，再后来调任区××委副主任。

唐华为人，只要是他需要的人，老远就哈哈大笑，忙着掏烟拿火，然后问候奉承，样子既热情又爽快。谁要找他帮忙，都满口答应，并不惜违犯原则地办。他在区××委任副主任，起初分管计财，胆大妄为，对一些大的支出不请示不汇报，对不符合报账规定的个人支出也敢签字同意。这样管了一年，被主任收回自己管，他坐起“冷板凳”。

欧平对唐华不是很了解，只从表面上看他还可以，而对他的坏毛病以致因此在××委遭冷落一无所知。

“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对人的脾气秉性，人格品行，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11月中旬，唐华来滨江办上任，离过春节只有一个多月时间。唐华来，张东生的办公室还没有腾出来，欧平安排唐华暂时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办公，给唐华说等一楼的主任办公室张东生把个人物品全都拿走了，打扫干净，他就马上搬进去。唐华哈哈大笑地说：“这没问题，哪里都是办公！”欧平听了很高兴。在工作上，欧平对他说：“你刚来，情况不熟悉，又从来没有从事过基层党政工作。先熟悉一下情况，特别是目前企业改制和教育‘普九’的情况，然后再履行全面的职责。”唐华答应得“噢噢噢”的，说欧平考虑得太周到了，他就是需要熟悉基层党政工作的情况，欧平太关心他了。

欧平对唐华的工作做这样的安排，是出于对全面工作的考虑，也是为唐华着想：一是唐华确实需要熟悉情况；二是春节临近，干部职工的过年问题很难处理。在乡镇办，过年过节是主要领导很头痛的事情——财政拨款少，解决干部职工福利待遇全靠找钱。企业多、企业发展得好的地方，靠收企业管理费。

滨江办没有直属企业，过去的企业都垮了，还背了一屁股债务，只能靠费率低、少且难收的一些其他法定的行政事业性收费来解决。因此，出现了在一个区里工作，同样是干部，有的甚至还辛苦得多、付出得多，而待遇还差些的现象。职工要攀比，人家工作轻松还待遇好，在待遇差的地方当领导，很难调动职工的积极性。今年的春节，是欧平和张东生每月一个各部门工作汇报会，加大收费力度，欧平向上争取和大幅度降低接待费用等公共开支等积累下来的资金解决的，人均在前一年的水平上提高了一倍。对此，大家都很高兴，外界也把这作为滨江办事处改变了面貌的一个例子。即将到来的又一个春节怎么过？

张东生犯错误调走了，欧平一天忙得“倒栽葱”，还没有时间多考虑这个问题。但是，虽然没有说出来，他心里还是有些底。他想的是，就是再难，也要负责把干部职工过春节的问题解决好——争取在去年的基础上再有较大幅度的提高。要实现这个目标，还要做很多工作，跑很多腿，磨很多嘴皮子，动很多脑子，唐华刚来，情况不熟，以前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就不要把这么大一个烫手的“炭丸”甩给人家，叫人家为难，而且解决不好，还是要找他。还有，他也想把春节过了，叫财政所把他交出时财政是欠债还是有盈余，欠，欠多少？余，余多少？出一个清单，财政存档一份，他和其他党委委员、行政副主任各一份，然后再给唐华做移交，让他从一个新的起点开始，三年换届，届满看唐华财政管得好还是不好，以此来督促他，推动他。

欧平以己度人，认为自己过了春节交财政是为唐华着想，让唐华不初来乍到就犯难，但是他太书生气了——唐华认为自己来当主任，党委书记仍然不让他管财政，还像在原来的委里一样坐“冷板凳”，可原来他是副职，现在是区委、区政府发了文的行政一把手呀！唐华满腹委屈，在别人向他任滨江办主任表示祝贺时，区委、区政府召开乡镇长和办事处主任会议摆谈时，禁不住发起牢骚：“我这啥行政主任，财政都没有管……”其他乡镇长、办事处主任听了感到不解。区委书记、区政府区长听到也感到奇怪，认为：“欧平太霸道了！”

一天，欧平到区里去办事，下了老文开的办事处的新的“桑塔纳”，在区委、区政府办公楼大门口碰到区长谢家旺出去。

“谢区长到哪儿去？”欧平招呼谢家旺。

“我出去——唉，老欧，我问你！”急急忙忙的谢家旺停下脚步，把欧平叫到一边，问，“你不是说办事处的事情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吗？怎么把主任给你派来了，你还要把财政管到呢？”

“我是想唐华刚来，春节那一摊子事情办完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交给他，看他三年届满干得怎么样……”欧平听了谢区长的话，猛然感到唐华对自己来了一个多月没管财政有意见。唐华是在原来的委里“冷板凳”坐怕了，还是冲着管财政来的？

“老欧啊老欧——”谢家旺略想了一下，咂了一下嘴，说，“公家的事你一个人干得完吧？就你一个人得行！”谢家旺的话有对唐华的维护，也包含着对欧平过于负责的不同看法。

欧平完全听懂了谢区长的意思，马上明确也略带生气地说：“好！马上交！明天就交！”

这下轮到欧平感到委屈，也确实有些生气，没有想到自己起了好心不被理解。唐华还是这样的人！掌权的心这么迫不及待！权是好掌的吗？他知道这个穷财政，是不好管的吗？知不知道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板凳还没坐热，就等不及了！

欧平心里对唐华有些反感。

唐华由一个部门的副科级干部一跃而为一个地方领导，由一个副科级干部升为一个正科级干部，在一个地方县区里是很多干部一辈子都实现不了的梦想，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事。他能这样，是区里主要领导的认可，更首先是由于与他平素并无交往的欧平的推荐！不知道区委组织部是谁或者谁们，抑或是区里的某一领导亲自谈的话，他和他们是怎么谈的，可能不但没有告诉唐华是欧平要来的，还有可能在唐华面前邀情讨好、自表其功，说是他们或者就是他举荐的。如果说过欧平在这件事中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唐华知道这一点，可能就不至于做出这种伤害欧平的事，还会对欧平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