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月上中天
机场在山上,我到的时候大理已经黑了。行到山脚,有小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晃而过的灯光中,全是白亮亮的雨线。更深的黑暗里,有亮点在相互追逐,相互躲藏。
其实,于我而言,大理并不是非来不可。杨棉说,大理的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是闻名于世的景致。说这话时,杨棉手上拿着一本名叫《人生就是个蛋》的书,腆着大肚子,瘫在沙发上,什么时候能去趟大理,人生就破茧成蝶啦。我没有回应,看着一只蚊子把自己舞成八字圈。自从杨棉回国,落进这个家,她的话我很少当话,听听而已。
我入住的客栈叫亲亲柠檬别院,挺腻歪的一个名字。匾牌上墨绿色的隶书,射灯的缘故,字的边缘反着光,有立体感。服务员带我进了左边的门,穿过一个小院。前台安置在后门的地方。服务员对登记的女子说,白姐,来客了。叫白姐的女子放下手机,伸手说身份证。我取出身份证,站到摄像头前,把一摞钱递过去,说,先交这些,什么时候想走,再结算。
白姐怔了一下,然后一张一张点着钞票。我皱着眉头等她点完。她的手腕上有一串银锞子,做过旧,晃动着光点,银锞子上刻着类似甲骨文一样的符号。最后她抱歉地说,好久没用过纸钞了。我看见她鼻翼上有细密的汗珠。
躺下之后,天地安静,可以听见“啵啵啵”的细微声响。当初网上订这家民宿时,看到它的广告语很别致,说可以听见波浪的亲吻声,若是月上中天,亲吻声整个古城都听得见。记不完整,反正就这意思。言辞虽说夸张了点儿,细听还真有声音,像鱼在吐泡。我翻了个身,想,杨棉为什么想来大理?我又做了那个梦,梦见杨棉使劲摇着我的肩膀,嘴张得很大,但就是听不到她说什么。梦中我很着急,根据杨棉的口型猜了很多种可能,最后杨棉的口腔里流出了血,洪水一样淹没了我。我惊醒了。近一年老做这个梦,反反复复做,做完感觉很疲惫。醒了就睁着眼睛想杨棉临死时的样子,是不是也和梦里一样?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半上午了。房间拉上厚重的窗帘,屋子里模糊,致使时光像一直停留在午夜时分。我醒来一下子不知身在何处,脑子锈得厉害,吱吱呀呀转了好半天,才想起“大理”两个字来。刚洗漱完毕,有人敲门。打开门,炫目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门口站着姓白的女子,着一身亚麻长裙,湿漉漉的头发随意绾在头顶,脖子像长着的一段葱白,耳垂和下巴被阳光照得透明。我想起翡翠术语中的“冰种”。她问,还没饿?没等我回答,她扭动两下身子,用下巴朝院子里抬了抬,说,如果想吃,我给你弄过桥米线。下楼到院子里等着。院子很小,但打扮精致。从左边的门进来,是一面白色的照壁,照壁四周画着祥云图案,中间竖着题有“苍洱敏秀”四字,墙基一带是一盆一盆的花木,四季桂、蜀葵、飘香藤、天竺葵……空气发甜,拉得起丝。照壁对面是典型的白族民居,三房两耳,黛瓦白墙,雕花栏杆。姓白的女子从右边耳房里出来,一碗米线上卧着两枚鸡蛋。她把米线放到茶桌上,说了声将就吃,顺势坐到对面的秋千上看手机,但可以感觉到她一直在用余光瞄我。我笑笑,确实是饿了,没吃出什么味道,米线就被我连汤带水倒进了肚子。她收拾碗筷时很满足的样子。你不是白族?我问她。她笑而不语,进了房间,身子一步一摇。服务员刚好买菜回来,惊乍乍地喊,从来不下厨的白姐,太阳打西边出了?白姐在屋里接话,练手啊。停了片刻又说,不能一辈子不会吧?我起身说出去走走,我听得她好像喊了句别把自己搞丢了的话,后半句我没听清,一头钻进了大理古城的巷子中。
刚下过雨,空气湿润,两边都是不超过三层的白族民居,墙基一律为粗粝石条,苔痕斑驳,时光旧旧地流淌。巷道隔几米一处花坛,鲜花恣意绽放,仰头即可望见苍山。不知是山顶还是山腰,停留着丝绒一般的云朵,天蓝得失真,像打翻的石青,一蓝到底。
事实上我真的迷路了,转来转去就是转不回客栈。杨棉曾说我是路盲,我在自己的城市生活了几十年,除了几个大型超市和农贸市场,那些巷子我真的陌生,以致外地来的朋友都怀疑我不是本地人。这跟我的懒惰有关。我属乌龟,杨棉评价过。不好动,不愿意面对喧嚣,每天出门坐499路公交抵达单位,下班坐499路公交回家,三位一体。杨棉说嫁给我不如嫁给499路公交司机。杨棉是我的前妻,她说,我动你静,互补。我心里骂了句屁。她劝我,有空出去走走。我说我一个路痴怎么走?杨棉说乔也是路痴,不是照样陪她走?据她说,乔是她的外籍男友。轮到我鄙夷了,望着她鼓鼓囊囊的肚子,说,有乔,还回来干什么?杨棉用左手拍着肚子,右手在屋子里画了一圈,说,我想让他拥有中国国籍。你不会认为我有什么企图吧?杨棉就这样子,两句话直达问题核心。我刚想说这样子算什么啊?但话未说出口就泄气了。我发现我和杨棉的谈话总是在轮回,死胡同。后来杨棉总结了我,说我的存在就是一个悖论,文章里面智慧满满,现实生活极度弱智。你不是路痴,是一个路盲。然后她加重语气说,看得见路的盲人。
我问路边的店家,都摇头,说不知这家店。打开电子地图,上面也没有亲亲柠檬别院的标注。刚要找地儿坐下来,白姐的电话就到了。她说你别离开,我这就过去。
她骑着电瓶车过来的,一到跟前就说,蒙圈了吧?我不置可否,她说她到大理时也一样。我坐到后座上。她笑笑说,可以扶着我的。她的腰很细。我先是叉着自己的腰,石板路抖动得厉害。风在耳边跑动,不利索。
她的头发起起落落,有点像手指头,蘸着水摩挲我的脸颊,麻酥酥的感觉往全身浸。头发间有卡诗的气味。杨棉告诉过我这种洗发水叫卡诗,来自巴黎。我将手移到后座上,抠着尾翼,合金车骨凉凉的。
拐了几条巷道,她说,要不要去洱海?我带你去喝茶。我点点头。她像看见了我的点头,电瓶车一拐,向洱海的方向驶去。
我们选了一处茶楼,洱海就横卧在窗外。我要了壶滇红,她则要了杯咖啡。我静静看着洱海,云开始在洱海上空疾走,碧波滚动,上下相映成趣。
每一个到大理的人都带着故事。她敲了一下杯子,像提示我,说,叫我白梦。我也报了自己的名字。她哈哈笑起来,说,你不用报,身份证我看过,百度上有你的介绍,作家。我像偷了什么,脸上热起来,说,浮名浮名,别当真。你不是本地人,口音听的。
我也写过诗哟,话语中含着不好意思,高中那会儿,老想当作家。她抿了口咖啡,厉害,我不是本地人,上个月住进客栈的,有空帮着老板做点杂事。
你带着什么故事到的大理?我问她。
她用手捋了一把头发,说到大理主要想看看洱海的月亮。小学学过一篇关于洱海月的课文,太美。我这是第二次来看洱海,以前到海南看过海,但自己真正喜欢洱海,喜欢洱海独有的气质。以前老师问海为什么大?我们都说容纳千溪啊。老师对答案不满意,我们又齐声吼,因为低。
老师赞许地说,为人要像海一样,谦虚。现在你看,洱海谦虚吗?我看有点豪横。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我喜欢说话有趣的人。
第一次来洱海是来死的。她的双眼瞬间潮红,音调低沉。高三时我的同桌是个男孩,乡下来的,家里特穷,每天吃两顿,早餐不吃,半上午压着肚子听课。我就从家里带点心给他。刚开始他不要,后来挨不住饥饿,接了,第一次吃点心噎得他泪花花打转,还积食了几天。不知是同情还是什么,我竟然爱上了这个男孩,每天除了想方设法给他补充“粮草”,就是在日记本上给他写诗。嘿嘿,物质精神两不误。我的成绩自然稀里哗啦往下掉。父亲知道后差点没把我打死,逼着我将日记本烧掉。亲戚朋友清一色的绝望。好在母亲原谅我,说哪个女娃都会犯错,只是时间迟早。我读了中专,男孩考到了云南一所大学。我们几乎每天通信,不是打电话就是写信,那个时候手机还很稀奇。每年开学前我偷偷把压岁钱邮寄给他。
他在信中说这辈子我是他的福星、贵人。我纠正他说是媳妇。他大四时我去云南找他,那时我已经在图书馆上班。我事先没有给他说,想给他个惊喜不是?说口渴了都。白梦猛喝了口咖啡,说这个故事结局你应该猜到了。我点点头。
和很多烂梗剧情一样,俗套到家。那个男孩在校外租了房子,他的同学把白梦带过去的时候他刚好午睡起来,**还有个女孩。他用白梦的压岁钱租了房子,跟女孩同居有一年了。白梦没有吵,她说如果当时有刀,她真的想把自己给划了。她想到死,找个干净的地方死。“干净”二字让她想到了洱海,于是坐上了去大理的客车。
白梦说,那时我对死亡竟然没有恐惧,我想的就是尽快死。所以一到大理,就去了洱海。我是第一次看到海,静静的海,海上渔船往来。不像现在,洱海现在不允许打鱼。那天是阴历十五,记得如此清楚,因为那天是男孩的生日。我在洱海边上坐到半夜,一轮明月剔透地悬在当空,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大、那么透的月亮。天上一轮,海里一轮。我赤着脚往深水里走。水漫过我的头顶时我看到水里有两个月亮,像一对睁着的眸子。
我醒来时在医院,医生说一个白族老渔民救了我。我问医生老渔民的名字和住址,医生摇摇头,说,每年像我这样的人多了去。然后有些不解,说,月亮那么好,怎么可以想到死呢?
白梦还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双眼满是泪水。这次来洱海为什么?我用指节敲了一下桌子。
她回过神来。该说说你的故事啦,你说完我再说,我歇口气。
两年后我面对白梦,感觉我们的生活好复杂。但在大理,我对她说着最简单的故事。我说,我的前妻是一个教师,准确地说是在大学当辅导员。当然这是之前的事儿,之后碰到一个留学的机会。刚开始我的态度有些模糊,她就不分昼夜地劝我,说这一趟是她翻身的绝佳机会,要不跟上趟儿自己就废了。难道你一辈子愿意让我当辅导员,一辈子让那些龟孙低看?你知道当时很多留学生基本上是不会回国的。那段日子充满了忙碌和忧伤。我的前妻杨棉要填写很多表格,办理很多证件,每天风风火火,接受朋友们的问候和问候即将离别的朋友。我则帮不上任何忙,像一个路人甲,无所事事。出国三个月后我接到杨棉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真熬不住了,太孤独。我说离吧。杨棉在电话那头哭,说,下辈子吧,下辈子做夫妻。我说好。杨棉说圣诞节回来,你签个字,我什么都不要,包括每个月寄的生活费。我说好。过了五年,杨棉回来了,带着一张博士毕业证书和一个大肚子,住进了我们以前的家。
她怀的谁的孩子?
不知道。据她说是一个叫乔的。杨棉说住在外面不方便,所以打扰我几个月,孩子一生,立马走人。这个我信,杨棉的性格我知道。但直到临盆,我也没有看见那个叫乔的。那天一早杨棉喊肚子疼,我没在意,坐499路刚到单位,她就给我打电话,电话里她疼得直喊妈。我送她到半路,下面开始流血水。我不断下车问路人,儿童医院怎么走?杨棉在车上嗷嗷乱叫,什么难听嚷什么,一会儿骂乔这个天杀的,一会儿骂我笨得像头猪。
送到医院后杨棉已经昏迷过去,医生问我救大人还是孩子时,我差点疯掉。我怎么知道救大人还是孩子?大人孩子都不是我的。我开始骂乔这个狗杂碎,把这么大的事儿推给我。我丢下一句我做不了主就离开了。走到广场我像疯子一样往回跑,边跑边扯自己的头发,喊,救大人救杨棉。事实上没等我跑回医院,杨棉和孩子都去了太平间。
哦,这件事我知道,原来与你有关。当时在报纸上讨论了半个多月吧。白梦“啧啧啧”说这个世界小,太小了。
我点点头,说其实当时不管选择大人还是孩子,结果都一样,怪我在路上耽搁得太久。后来我哆嗦着在杨棉的电话里找到那个乔,请了个外国语大学的学生帮忙打越洋电话。学生和对方哈喽了半天,脸色难看,说对方只是认识杨女士而已,他们……学生字斟句酌地转告我,他们是在红灯区认识的。我一下子哭得像个孩子。后来我经常做噩梦,关键是很长一段时间我还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
于是你就来大理了。白梦叹了口气,可惜这几天没有月亮。她双手在我面前抱成一个圈,说,这么大的月亮,我保证你没看过,看了会好点儿。
我记住了她抱月亮的样子。她摆摆头,嘻嘻一笑说,说实话,真想抱抱你。估计当时我在她眼里,满脸的生无可恋。
我说,带我走走,看看“风花雪月”,边走边给我说说你的故事。白梦仿佛松了口气,拉着我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