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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充盈(第1页)

雾气充盈

1

瑞河场是有过一次命案的。童所说这话是退休那天的欢送会后。前几天他还拿了个奖,类似于“百日无事故”那种奖,在他任派出所所长期间瑞河场没有恶性事故发生,所以得了个奖,他说是个安慰奖。难道不是吗?他犟着颈子问一圈儿欢送的人,瑞河场与童所有过交集的大多到场了,有他的部下,更多的是同学,连那几个经过他手的小毛贼,都围在角落的餐桌上,笑着朝他点头。唯独不见我母亲。按常理说,我母亲应该到场。后来才知道,欢送会那天,母亲去了父亲的坟前坐了一天。欢送会前童所问我你妈呢?我说我没回家,下课就直接过来了。我已回到瑞河场小学教书。童所继续犟着颈子问,屁大点儿地方,闭着眼睛都能闻出赵钱孙李,你们说,有几个烟锅巴踩不熄?

吃过欢送饭,童所让我陪他到百步梯走走。百步梯人迹寥落,我们各自坐了一个石墩子,石墩子温润光滑,我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十年前,小学五年级的两个学生并排坐着。

斜阳依山,淡紫的暮色停在河上游的半山腰,等待谁一声令下,包抄下来。童所的脸明暗分明,我们将目光抛得很远,目光从对岸的雾气里走出来,挂着丝丝缕缕的白,游走在瑞河身上。百步梯左边的滩涂上零星泊着几条驳子,右边鱼街鲜鱼馆的招牌寥寥无几,残破的招牌披一块搭一块,在女儿墙上摆动。吊脚楼苍苔点点,原先鲜鱼馆的门头换成了某某洗头屋,早早旋起了粉红的光柱。这时,童所说瑞河场是有过一次命案的。

发生命案的那年,你和卫东读初三。童所说的命案是指发生在瑞河的抛尸案。县局技术中队认为,根据河水的流速和死者肺容物推断,女子是从瑞河场落水而亡,顺流至云嘴回水湾。案子震动整条水路,那时我和童卫东在瀼渡中学读初中。我们每个月回一次瑞河场,对瑞河场发生的事只能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个囫囵,囫囵都谈不上,东一嘴西一句的全是破碎信息。好多信息我都是从童卫东那儿得到的。他爸是派出所所长,人称童所。童所在瑞河场算是个人物,满脸坑坑洼洼,看着瘆人。据说他当兵那阵子帮老百姓去山里除熊害,不小心被受伤的熊瞎子扇了一耳光。童卫东有一副不锈钢拳套,他爸转业从部队带回来的。他时不时戴着拳套在我们面前晃拳头,我们就说再厉害也扇不过熊瞎子。童卫东就说刚娃子,总比你老汉戴绿帽子强。边说双手边在头顶交叉成帽子的样子。

我扑上去要咬童卫东,我知道用手打不赢。不锈钢拳套就磕在我门牙上,“嘎嘣”一声,我的门牙掉了一颗,和着血被我吐到童卫东脸上。估计童卫东没有想到会见血,吓得连滚带爬往童所办公室跑。

我妈拉着我去找童所,童所正在训斥童卫东。垃圾桶里丢着不锈钢拳套。我妈沉着脸刚要说话,童所就动手甩了童卫东,童卫东的左脸立即见效,像和了泡打粉的面团,胀得红彤彤的。我妈丢下我,赶紧拉过童卫东护着,说你们男人的手没轻没重的,莫打坏了孩子。然后拉着童卫东和我,出了派出所,穿过黄桷树下的人群。童所在背后吼,再他妈乱说,老子劁了你的卵子喂狗。童卫东像卡在石缝中的小羊,“咩”的一声哭了。围着的人收嘴嘬腮,我再也不敢说童卫东他爸爸的脸了,保住卵蛋儿要紧。

童卫东拉着我来到百步梯,坐在梯口的石墩子上看船,雾气在河中心聚散,有人匍匐上行,鱼街的招牌灯箱次第亮起来。瑞河场传你妈和莫树才有事呢。童卫东言辞恳切,像是给我通风报信。见我瞪他的右脸,双手慌忙捂住了左脸。

我的童年一直困扰在某种鬼扯的谣言中,至少我这样认为。我有记忆开始,莫树才就在我父亲的拆迁队打工,脸短嘴阔,跛脚抽肩。而我妈,曾经瀼渡中学一枝花,很多男生都因我妈看他一眼,像打了鸡血兴奋难抑。我妈说,高中毕业那年,她收到的情书可以装一个柜子。说莫树才和我妈有一腿,除了嚼舌根,没有其他解释。

树才死得不值,童所右手指了指河对岸,雾气已经包抄下来了,所以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什么也没看见。我惊讶地发现,夕阳快要沉入瑞河上游的山后,还剩一块狼牙土豆的形状,光芒斜成一个巨大的平面,将我和童所劈为两半,我们一半浸在阴影中,一半露在明亮里。瑞河场也被一刀两断。你父亲更不值啊,童所说。

2

我一直对我父亲的死耿耿于怀,我看我父亲的一生犹如看现在的瑞河,雾气充盈。

瑞河场属于移民乡镇,175米水位线刚好淹过鱼街,也就在那几年,鱼街开始败落,回忆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败落的。瑞河人最大的异议,估计就是鱼街一夜之间变成了云嘴乡的母猪街。那几年,整个瑞河场都处在一种莫名其妙的亢奋状态中。移民款的到位,让瑞河场的每一寸土、每一棵树突然显示出自己的价值来,关键是这种价值正在以价格的形式兑现,所以发廊以迅雷之势取代了鲜鱼馆,每家发廊开业都搞得锣鼓喧天,粉胳臂粉腿的女子成排站着,鱼街的烟火气不再,脂粉气萦绕,瑞河场的下半身香气盈盈。

有天我值班,树才来找我。童所说大概是凌晨四点钟,他开门时,对街蓝豆花家的石磨“轰轰轰”刚响起。他看见莫树才蹲在黄桷树下,暗影中像坨石头,脚边隐约一地烟头。童所把他让进所里,不知道是腿不利索还是怎么的,莫树才进门时差点被绊倒,童所一把将他扶住,才发觉莫树才全身精湿,抖得厉害,牙齿磕得咯咯响。童所递给他一块干棉帕,点了支烟递过去,莫树才抖抖簌簌接了。童所问,发生了什么事儿?莫树才胡乱在头上擦,擦着擦着瘫在地上,带着哭音说,哥,我……我……我杀杀杀人了。

根据莫树才断断续续的叙述,童所听明白了莫树才所杀的人是丽丽发廊的女子。瑞河场流传至今的版本有点儿邪乎,说莫树才叫了几个女子,用的煤矿的赔偿金。莫树才把她们带到河中间,雾气很大,他煮了一盆野生黄辣丁。河中间旋起斗箕大的漩涡,把几个花花绿绿的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漩涡中伸出铁链,直直向空中长,然后从半空罩下来,套住最张狂的女子,拖下了水。故事显然添了油加了醋,专门吓唬我们小孩,夏天,我们再也不敢到瑞河游泳了。

我记得派出所的门前有个逼仄的小院,硕大的黄桷树枝丫从狭长的天空突围出去,老街一下子就暗了,老了。瑞河场热闹的去处有二:一是鱼街,二是老街黄桷树。鱼街自不必说,当初家家户户在河边打桩修楼,二道檐的吊脚楼高瘦清癯,皆在女儿墙上竖一块鲜鱼馆的牌子,一时招牌林立。一到夜里,流水脉脉,倒映灯光人影,恍若仙境。禁渔期一过,四乡八邻的人都往这鱼街挤,为的是吃一嘴野生黄辣丁的鲜味。男人们酒足饭饱,搭最后一班船顺流而下,去了云嘴的母猪街,摸到一个女人的**,云里雾里直到天亮。鱼街从中午一直喧腾到午夜,才能停下来喘口气,打个盹。老街黄桷树下就不同了,天刚打亮影儿树下就围着一圈人,几乎都是看热闹的主儿。一大早,县局重案大队两辆警车带走了莫树才,看热闹的主儿把这件事传得活色生香。他们学着莫树才的样子,提起瘸了的左脚,挺着腰杆,上身笔直,上警车时回望了一眼瑞河场,微笑着,像凯旋的将军。这让围观者嗤之以鼻,直呼演技拙劣,打赌说莫树才有这种气质,老子手板炒干豆子用屁眼儿吞。引发稀里哗啦一阵笑,表演者自然不服气,说不信你问童所。围观者这才哑了声,个个表现出对莫树才的崇敬神色。这样说不是没有根据,鱼街改朝换代,瑞河人因为鲜鱼而闻名的那点儿骄傲,一度降至冰点,换句话说,莫树才替他们做了他们想做却没胆儿做的事儿。表演者说,警车开出去一截,你们猜怎么着?表演者像说相声,围观者一脸严肃,生怕漏掉包袱。表演者说,三桂竟哭喊着去追警车,被童所拉了回来。

这下子轮到众人发呆了。他们脑补出来的故事就是莫树才和三桂有一腿。后来这个版本传到鱼街,又从鱼街传遍整条水路。但是,当初莫树才甩了三桂,又当何解?

我断断续续听到些议论,我背着父亲问三桂,妈,他们糟践你,是真的?

我妈当时正舀猪食,听我的问话后一下子没有拿稳食瓢,食瓢掉进大铁锅里,她去摸,手像弹簧样缩了回来,锅里咕噜咕噜冒泡,我妈赶紧将手浸在凉水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她永远就这一句话。当时从我父亲的表现来看,基本可以判定这个“有一腿”属于谣言。莫树才被抓的那段时间,我妈以看得见的速度掉肉,瘦得一不小心就会断气的样子。我父亲让大药房按时送阿胶过来,碾成面儿,亲自熬煮。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儿。

直到我上大一那年,我父亲在一个阴郁的中午,沉入了瑞河。毫无疑问,从我的角度眺望,父亲的大半辈子雾气重重。

3

你父亲的死,我有责任。童所还像当所长时有板有眼。

女人的尸体在云嘴地段被找到,警务室报告给了童所,离莫树才被带走已过了两天。童所赶到时,尸体已经被捞了上来,搁在滩涂边,白布覆盖,看稀奇的人在警戒线外围着。看来县局的技术中队和法医还没到。

童所跨过警戒线,揭开白布,细细看过,然后对旁边的民警说,和莫树才描述的一致,也和丽丽发廊失踪的一致,就是这个女的。说完拧着眉头望母猪街,现在是上午时分,一溜吊脚楼的窗子紧闭着。他知道,一到下午,那些窗子就会洞开,靠窗的女子舞着各色手帕,招呼从铁驳子上下来的人,这些人会寻着手帕的香气摸到某栋楼上。

云嘴的经济发展刺激着瑞河场。永久禁渔之后,鲜鱼馆偃旗息鼓。现在的男人们再也不夜赴云嘴了,他们来到发廊,给老板娘说驳子上准备了黄辣丁,雾气弥漫,有女子带着浊雾来到驳子上,船老板就“突突突”

将驳子开到芦苇汊熄了火,自己划了木筏子离开,将女子和男人丢在驳子上。

地方小,执法难度大。童所摇着头,河上雾气充盈,那些曾经在风里浪里穿梭的驳子船,现今借着雾气分散到上下游的芦苇汊里,所里户籍、内勤加起十来个人,显然力不从心,有一回县局几十个便装下来打击“黄赌毒”,收效甚微。瑞河场来来往往都是熟脸,陌生船只、陌生嘴脸被密切关注着,一有动静,船老板马上就能得到消息,相关人等赶紧跑路。

显然,莫树才没有得到消息。

驳子船是莫树才的,禁渔之后一直泊在滩涂边上,船尾漆着一个白圈儿,圈里的发动机早拆了。

命案发生的那天中午,莫树才在我家看着我喝鱼汤,我父亲没回家,他现在回家很不容易。东边有应酬,西边赶工程进度,我妈那天对莫树才说,吃完带点汤给你哥。莫树才提着保温桶出了门,走出几步我妈又说,多看着你哥点儿,啊?连缀起莫树才的笔录和我父亲的自白,我妈最后的叮嘱起了作用,估计莫树才理解成了保护好你哥的意思。莫树才拖着一歪一歪的身影,刚到仓库,碰上我父亲和丽丽发廊的女人出仓库。女子不断用手指梳理凌乱的头发,还摸出小镜子照脸。我父亲喝了两口鱼汤,递给女子。女子欠着嘴正准备喝,莫树才气呼呼地夺了保温桶,将汤泼在沙地上。女子瞪着眼骂,丑八怪,耍什么横,小心开除你。

童所根据山西方面的要求,派人把莫树才接回瑞河场,人们发现莫树才的左腿短了一截,脸左边从颞叶到下巴,一条明亮的疤痕,像风干的泥壳子,斜拉下来,左边的鼻翼不翼而飞,留着一个光溜溜的孔,长天白日吊着或浓或淡的鼻涕,说话不利索,舌头底下像垫着砖头,打不过转,一个“我”字得“我”半天,小孩们接嘴“曲项向天歌”,背地里都叫他“丑八怪”。瑞河人顺势默认了这个叫法。乡里安排他住周转房,他却在高歪嘴小卖铺卷了床被子,去了驳子上,从此很少下来。天晴落雨,春夏秋冬,莫树才躲在驳子中,躲进雾里,时日久了,瑞河场几乎忘了莫树才。

但我妈时不时去驳子上,给莫树才送些柴米油盐,这着实让瑞河场的人感到意外。莫树才能够从山西回来,就已经是一个意外。我记得我妈有天对我父亲说,让树才上岸吧,那条腿怕是保不住这样下去。我父亲仔细盯着我妈,好半天,说好。这个画面我一直忘不掉,我妈那一刻的目光有点儿像刘胡兰。

莫树才被我父亲和童所强行拉上岸,住在我们家的偏屋。一到饭点儿,我妈喊树才吃饭。莫树才一歪一歪从石板路上过来,埋头刨两碗干饭,伸手想摸我的头,我躲开,他脸扯了一下,像哭,又趔趄着回到偏屋里。我说,嚼舌根的人说莫树才吃软饭呢。我妈瞪我,我父亲说,瞎嚼啥啊?一起长大,又是十二年同学,让他们嚼。说完把一碗汤喝得山响。

有天莫树才找到我父亲,说我我我想,帮帮帮工,不要钱,管管管饭。这样,莫树才去了我父亲的拆迁队,管仓库。仓库设在河边,和鱼街隔着百步梯,离他的驳子不远。我父亲在仓库里设了一张床,晚上得看管仓库。仓库没多少事,拆迁队收工,莫树才就锁了门,上驳子坐会儿。

我问童所,发动机不是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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