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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茫茫(第1页)

白雾茫茫

1

幸福说实在不行就算了。他刚挨过揍,眼白夹红,黑绿的眼圈儿,像只饿着的狼崽。

我赶紧说行,望远镜又不是金镏子。我们蹲在黄桷树上,双手拢到嘴边哈气。白气像兔子的尾巴,刚冒出来,旋即没了。树下几丛狗尾巴草,穗还未掉,只是跟着干枯。眼前满河的雾,浓得化不开。

我说,让我谋划谋划。我的脑子里闪过刘小东那张油腻腻的脸。

又挨打了?我问幸福。这句话本来不该问,幸福几乎天天挨打。他父亲一沾酒,就往死里喝,又喝不醉,半醉半醒,摇着身子半夜从鱼街出来,爬完百步梯,绕过转盘,进入老街开始吼歌,从张学友串到刘德华。

人们起先还有点同情幸福他爹,估计更多的是同情幸福,后来有人直接拉开窗子吼:狗娃子,喝点儿黄尿,姓猪姓狗都不晓得啰!幸福他爹劲杠杠地与人互怼。有女人接嘴,狗娃子,你好得行哟,拉个苦疙瘩还叫幸福,不晓得哪个的种哟?女人拖腔拉调,用尖利的爪子刨了狗娃子的心尖尖。

他扶着老榆树,疼得龇牙咧嘴。他准备坐到街沿石上,使劲想词刨回去。

幸福就从榆树背后出来,悄无声息,像只猫,扶起他爹,飞快穿过那些门楼。狗娃子还在唱,一进院门就揍东西。有时揍墙,有时揍树,有时揍幸福。我说,傻啊你,跑呗。

幸福顺势拧了一把鼻涕,抹到鞋边。他没穿袜子,脚面露一圈黑。腿蹭了蹭树干说,我不跑,我跑了他的手又折了。狗娃子揍树和墙,手折过几次。还是揍。幸福从屁股后面扯出一个草褥子,哎,这次他揍脸,说完竟耸了一下肩。

天,冷得发灰。

中午回家时,父亲在躺椅上摇,哼一些乱七八糟的戏,他面前是一个火盆,火盆里的炭冒出蓝色的火苗子。

我蹲到火盆边说,马上要考试了。

哦。父亲睁大眼睛,也太快了这时日,那句什么,父亲细细想了一会儿,对,日月如梭,梭。

母亲已经将菜饭摆上桌,父亲瞄着菜盘,问,今天没鱼?

狗娃子好久没出船了。

这个狗娃子。父亲对幸福他爹的评价好像永远只有这一句。我不知道是夸是骂,只能从他在“狗”和“娃子”之间的停顿上判断,当然,我几乎没有判断过。父亲用铁丝往火盆里一捅,一串乌黑如炭的土豆退出了火盆。父亲接连捅了几下,盆子旁边就堆积起一小堆烧熟的土豆。父亲抓一个在手里,来回颠,鼓起腮帮子吹气,然后掰开土豆,一股白气一闪,满屋子都是焦煳煳的香气。

我说,爸,这回我复习了的。父亲还在倒土豆,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土豆黑着身子任他倒。

父亲“哦哦”了两声,认真嚼着喂到嘴里的土豆。

估计能超过刘小东。我知道他一直在等这句话。父亲这才停下来,眯起本来就小的眼睛,乜着我。我有些发怵。你是说你能超过刘小东?父亲问。

我明白父亲重复这话的意思。这与刘小东的爸爸有关。刘小东的爸爸刘大东,瑞河场电管站站长,瑞河场最显摆的就数他。刘大东在瑞河场吃黄辣丁堪称一绝。刘大东吃黄辣丁必有人围观,人们高高矮矮围一圈,我和幸福最矮,挤到人群前面看,像盯江湖艺人耍猴。刘大东从怀里摸出一管牙膏状的东西,挤出嫩绿色玉米糊状的膏体,反复在黄辣丁的身体上抹,像电视里沙滩上美女抹防晒油。有人开始打喷嚏。刘大东嘴一咧,带动脖子上的一条疤痕向上扯,牙齿烟熏火燎,说,没经见的。这时,刘小东扁着脑壳钻进来,坐到刘大东旁边。幸福用肘捣我,要离开。没想到刘小东喊,幸福,过来。幸福就没走,也没过去。当时刘大东正吃鱼,一条黄辣丁从嘴的左边钻进去,喉结一缩,咕噜一声响,黄辣丁拖着一副骨架,从嘴的右边游了出来。众人惊呼。刘小东夹着一条黄辣丁走到幸福面前,喊幸福张嘴。幸福使劲抿住嘴唇,样子滑稽,生怕两片嘴唇飞了似的。刘小东从兜里摸出一副不锈钢拳套,幸福一下子张开了嘴,嘴唇真像飞了起来。刘小东将芥末丢进幸福嘴里,幸福顿了片刻,接着眼泪长流,清亮亮的鼻涕也流了出来,和泪水汇合。他蹲下来,双膝抵在胸口,“叭叭叭”使劲吐。我骂刘小东缺德。刘小东笑得一俯一仰,呛一脸紫红,手里拿着不锈钢拳套在我面前晃了晃,说,没经见的。

刘小东靠一副不锈钢拳套在同学们面前耀武扬威。拳套是刘大东奖励给刘小东的。我对幸福说,你给他题抄,他得了奖励,就来欺负你。

幸福说,他带我去理发屋。

刘小东当着我和幸福的面说过,幸福他妈回来了,在丽丽理发屋。

2

刘大东吃完黄辣丁,人们散去。父亲说,站长,记账哈。刘大东点点头挥挥手。父亲不敢不记账。有次父亲撵到门口,说,刘总,您看能不能现结一次,娃下周开运动会。刘大东知道开运动会要统一服装,遂踅回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鼻息抵近我耳边,麻酥酥的。那时我正做作业,父亲说,喊刘叔叔。我没喊,一股子芥末味冲得我想流泪,我怕一张嘴会吐出来。刘大东拍拍我的头,说,灯光蛮亮嘛,不伤眼睛的。说完将一百元拍到父亲手里,又准备摸我的头。我偏了一下。他的手落了空,在空气里缩回去。他笑笑,说,努力,争取超过刘小东。然后一晃一晃走了。

第二天我家开始停电,生意自然无法做。父亲去问刘大东。刘大东说,依次对拉专线的商家限电,正常,祖国的电力事业需要支持。

父亲憋了一肚子气回来,直骂龟孙生个儿子没屁眼的话。我说,刘小东有屁眼儿,坑子一蹲半天。父亲踢我屁股一脚,说,争口气,超过刘小东。

我说,刘小东考好得了奖励,不锈钢拳套。

父亲乜着我,往嘴里丢了一颗焦黑的土豆,说,超过刘小东,也有奖励。

我说我要副望远镜。

父亲说什么都行,只要你考过那个龟孙下的崽。

下午我找到幸福,说,幸福,有希望了,望远镜!

幸福眼里一亮,双眼皮里衔着一片光,锋利的光。

我们来到离鱼街几百米远的黄桷树下。一旦有大事发生,我和幸福就会爬到树上商量。黄桷树虬枝盘曲,枝丫肆意葳蕤。瑞河的雾气散尽。从码头下船的人,爬几十步石梯就到了鱼街,到鱼街吃完黄辣丁,喝完米酒,在瑞河潮湿腥气的水汽中,爬到百步梯的中间,横着走十几米,就到树下,寻找一处枝丫,系上红布条子,口里念念有词。我们盘踞在浓荫之中,望着树下虔诚的男男女女。幸福说,他们来还愿的。他从树叶的罅隙呆望着瑞河,此时河面寂寂,流水默默,驳子船三个月前就已经在码头东边的回水湾泊着,纹丝不动。冬天的瑞河一下子少了丰腴,宽阔的滩涂仿佛是一夜之间露出来的,一排一排的网将滩涂隔成一个迷离的世界,偶有低飞的鸟撞到网上,挣扎一天,断了气,也跟着网垂着,夕阳下像一朵枯荷。这个季节只有从瀼渡码头到瑞河场的班船,班船一到,码头热闹一阵,过后,剩几条短尾巴狗,乱追一气。

我也许过愿啊,幸福拍打着树干说,咋没灵过?我们喜欢看从班船上下来的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胖得爬几步歇口气的,有瘦得健步如飞的。因为远,只能从他们走路的姿势,判断是去丽丽理发屋,还是到黄桷树下许愿还愿,或者直接爬完百步梯,去瑞河场。

幸福把目光收回来,又望向码头西面的鱼街。

我知道幸福在望丽丽理发屋,很大的招牌,亮晃晃的,反显得人影模糊,一根根黑棍在移动。倒是那些灯影,在早早包抄过来的水汽中,愈发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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