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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长滩 梨花飘香的古村落(第1页)

南北长滩:梨花飘香的古村落

梦回西夏

孙艳蓉

刚绕过村头,就看见那一弯土黄色的房屋,平顶圆角,不成规则,上面绛红、杏黄色的旗子迎风招展。近些,墙上白色窗框的梯形窗户,拙雅古朴,是我喜欢的那种,西藏布达拉宫及扎什伦布寺多是这种。在扎什伦布寺,于青灰的天色里,我坐在那样的窗户下,久久不愿起来。今天在这里,我似乎一下回到了远古,那个古老的民族——党项,在荒漠一隅,独创文字,自成一个国家——西夏,立国近二百年,至今近千年的历史,经过多少血雨腥风,不止使其血性使然,更多的是为了让历史记住。是的,我们记住了,如他那晦涩的文字,读不懂,但那工工整整的方块,苍劲有力的横撇竖捺,就知道是他刻下的,萦绕于心。我们记住了,不仅是我们就生活在他曾生活过的土地上,而且他的后裔,就有一支和我们生活在一起,这个如同世外桃源的地方——南长滩。而南长滩下面,靠近黄河的河滩上,一座拔地而起的土黄色寨子——拓跋寨,更是浓缩了的西夏风俗。

漫步在那条石板长街,不依规矩而建的黄土屋、木门及刻在墙上或绘在粗布上的西夏文字,还有廊柱上的马灯及柱基上秃顶、凸眼、大鼻、阔嘴的浮雕,不由让人恍惚入梦。早晨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街上压过来大片大片的阴影,我在这片阴凉里,盘腿坐在一根浑身皴裂的枯木上,前面是一张有着斑驳红色油漆底子绿色绘花的小炕桌,再前方的墙拐角处是一个大的树墩和木质车轮,我如身后那张老羊皮袄上朱漆写就的“王者归来”一样,看另一张上的“俱往矣”,辉煌后的苍凉与孤独,除了这里,哪里去找?不过无妨,前面就是涤尽一切的黄河,我都听见滔滔涛声了。循着其音,再往前走,就看见了寨子那头石砌的“碉堡”和一个被“熊熊火焰”架起来的巨鼎,还有一面书有“拓跋寨”的杏黄色的大旗子和其他小旗子,一道于风中猎猎。涛声、风声,朦胧中还有鼓声,是那骁勇善战秃着头的将士策马而来吗?难道这一湾如母亲般胸怀的黄河水还不能平复他内心的仇恨?那里,他们早已跳下战马,归隐田野,从事农桑,过他们从不曾过过的日子。这寨子上梨园里四五百年历史的老梨树及苍老的枣树,就是他们一代传承一代的明证。还有那拙朴笨重的家什物件,留有他们太多的印记——屋里朱漆长条供桌上的手绣长巾,原木木雕龙形床头,粗笨厚重的床腿及餐桌,每一样让人看过,起初是想笑,但之后就是爱。抚这摸那,总也不够,仿佛在这古朴里,有一个民族远去的身影。可从窗里望出去,那个红底白字的“H”型的直升机停机坪,告诉我当前的时代。

餐厅里用中午饭,爆炒羊羔肉、凉拌苦苦菜、小白菜等,说都是自产的,尝后滋味果然与别处不同,鲜、香、滑嫩,口齿生香。院子里有天井、有小型水车、有躺椅,处处皆景。在那有龙形根雕床头的**稍事休息,然后约上三五好友出寨子,漫步在黄河岸边。不想捡石头的,但就有“绘”了各种图案的石头入眼,丢丢捡捡,最后肩扛手托的,都是自己喜欢的。还想往前走,可霎时铜钱大的雨滴把我们逼了回来,走至一半路时,雨停了,但那细白的沙滩并不怎么湿,坐上去,脱鞋脱袜,将脚深深地埋进去,看旁边蓝色的蝴蝶在粉蓝色的胡麻花上飞舞。白色的蚕豆花,一朵朵的,也是蝴蝶的形象,加之枣花上起起落落的蜜蜂,还有远处而来的一群羊,小羊羔“咩咩”地叫着,间或村子里的一两声鸡鸣狗吠,光影声色,不是画是什么?回时“误入歧途”,将绣花鞋陷进泥里,那也没关系,汤汤大河就在身旁,“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黄河之水虽浊,濯吾足而净也。湿脚湿鞋,啪嗒啪嗒走过青石板路到寨子上方的梨园里,已有友人在梨树下闲坐。我躺进摇椅里,不敢闭眼的,怕眼睛一阖,又要入梦。

晚上羊肉臊子长面,每个人眼前都是一大碗,本要说多,可闻着那扑鼻的香味,看大家埋头大吃的样子,居然也一碗进去。听说这还不是全部呢,呆会儿还有特色烧烤,定会让人尽享美味。果真,天色擦黑,在又飘落的雨丝里,烧烤炉子置于廊道里生起火来,旁边桌上是各种肉串及菜蔬,每烤好一盘便端上桌来一盘。天黑时分,沙坡头旅游产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陶能赶了过来,他带来一瓶好酒,说要和大家共享。这个将毕生精力和热情献给中卫旅游事业的血性汉子,每逢相聚,总有惊人的见地,让人惊过之后便是深思。美酒、美食和志趣相投的朋友,雨大天冷没有什么,边吃边聊边闲闲地看深邃的天空里雨从天井飘落在地上激起一个个的小水泡,还有围在起着小火苗烧烤炉前的一堆人——生生一幅有着人间烟火的仙界。

黎明醒来,我那张有着龙形床头的大床,我虽只睡了极小的一部分,但却是真正的沉睡,以致都觉得自己起晚了。简单梳洗后出得门来,青石板路上雨虽停了但尚有积水。我的鞋已干,可不怕再湿一次,我在青灰的天色里走过长街到黄河岸边。一夜的雨,黄河水位大幅上涨,立于泊在岸边的船头,水卷着漩涡拍打河岸,惊涛拍岸,不外乎这种情景吧?这样的地方,不能呆太久,不然眼睛一发饧,也会被卷进去的。于是回头,走过寨子,穿过梨园,一路花香鸟鸣,青草铺地。到南长滩村,沿着亦是青石板铺就的路蜿蜒而上,这么早,想着只会我一个人,不想每一个院落,只要没上锁的人家,从石砌的矮墙里望去,都有人在劳作。有的在起新屋,有的在小菜园里松土种菜,有的刚从地里拔了水灵灵的白菜洗拣准备早饭。

我和看到的每一个人微笑着打招呼,有的回声好,有的先是诧异,随后也慌促地回一声好。又经过一家门口时,见两个妇人用手推车推拉建房用的材料,我立住与她们聊天。这时从巷道里走来一位老人,他腿脚不好,一根拐杖捣着地,到我跟前,让我进院入屋。他家院子很干净,进到屋里,屋里也同样洁净,一排红色油漆底子的柜上描绘着各色花鸟,虽时日太久但难掩其艳丽本色,与围贴在炕墙上的墙纸相呼应。炕上平整、床单洁净,很难想象是一位年逾七旬的农村老人的屋子。老人叫武廉,今年七十二岁,老伴已经去世。看着老人供在柜上的老伴的遗像,再看看屋里,似是五六年前曾来到这里的旧识。昨天来南长滩时,在等车的过程中,友人说:“你的文章太勾引人了,像《梦中的胡杨》,看过后特别想去,已经想了六七年了。”我笑道:“我的文章勾引的人多了。一个二十年不见的学弟,因为《五月塬上行》,于寒冬腊月天只身开车前往,结果车坏在天都山,他说他在山里呆了一晚上,差点就回不来了,但是不后悔。”还有也是多年不见的朋友,因为《春之歌》和《南长滩之梦》,颇费周折地联系到我,要让我带他们前去。于是那一年,我五天时间带三拨人去了南长滩。这屋子,这老人,应该是我写《南长滩之梦》的那次吧。记得老人很热情,见我们拿水瓢从他她家院子里的水缸中舀水喝,就将我们让进屋里,拿出柜里珍藏了一冬仅剩的一碗红枣给我们吃……见我怔怔地看着那张遗像,老人让我到炕上坐。我问相片里的老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老人说是2004年。时间上不对,但她和我曾见到的那位老人一样慈祥。真的,在南长滩,所见到的老人都是慈眉善目的。

坐一会儿出来到院中,看院子里堂屋和耳房前的砖地上各辟出三个方形的齐整的小花池,花池里种着各种花卉,有那牵牛花的枝枝蔓蔓就壁虎一样地游走在院中。在南长滩,不论是从洞开的门里还是石砌的矮墙上看过去,家家院里都有花,而且有长势很好的开着大红、粉红花朵的三角梅,就像我在西藏看到的家家户户都养花一样,这也是一个爱美、向善的民族。见老人要从高高的台阶上下来,我忙去扶他。老人一手摆着说不用,一手拄着拐杖身子一趔趄就站在院中,并慌慌地往前走,还说,我给你摘桃吃。这时,我才看见院西墙边的大花池里有一株油桃树,树枝伏地,从枝叶缝隙里看去,果真有红红的桃子缀在上面。老人立稳身子,拿拐杖手柄去够最高的那一枝,那上面的桃又大有红。够下一个,老人将桃按进我手里,我只觉手里沉甸甸的,忙说:“够了。”但老人不听,摘下一个又一个,直到我要用双手去捧。看着手里四个桃,心里已满得盛不下了。

道着谢,刚要和老人告别,这时,老人戴着近视眼镜的儿媳妇进来了。她家又起新房,她早早就起来忙乎。看见我,笑着问:“哪来的贵客啊!”我笑道:“下面寨子里来的。”她说:“你昨晚住寨子里了?”我答:“是啊。”“哎呀,那怎么不来我家住。你不能一天只吃玉食睡软床啊,你应该来我家吃吃农家饭、睡睡大土炕,感受一下真正的农家生活。”她拉着我的手,颇为遗憾地说。“来,我让你看看我们农家。”果然,堂屋里有两张单人床、一张双人床。我问:“有没有土炕啊?”“当然有了。”她使劲攥着我的手,将我拉进隔壁屋里。看着一铺大炕,我异常喜欢,说:“就是这里了,下次来我可能要住两三个月,希望你不要烦啊!”她使劲摇着我的手说:“欢迎都来不及呢,怎会烦!只怕这里条件艰苦,你呆不住。”我说:“我可以。”她说:“就这么说定了。”说着,她又使劲地摇我的手。我笑着点头。

告辞出来,先将捧在怀中的桃拿一个出来在披肩上擦擦,咬一口,味道甘甜清香,不是其他桃能够比拟的。在青灰的天色下,曲折的巷道里,我边吃边以手中的桃让我又遇见的每一个人,但他们都笑着摆手,说不吃。见前面有一个开阔地,我信步过去,原来也是在起新屋,屋已好,正在修整院子。看看忙碌的人,刚要转身走,突然听到有人喊:“喂,要不要进城啊?我带你。”

循声望去,原来一辆面包车里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在喊我。我笑着过去,说:“我下午才回呢。你们下山,到哪里去?”

“回家。”说着,他指指车身上印的字,上面是“沙坡头区宣和镇”。

“你家在宣和?”见他点头,我又问:“到这里做什么?”

“打工。”

“打工?”见我诧异,他笑道:“现在山里人有钱了,我们川区人来给他们打工。”

“一天多少工钱?”

“二百元。”

“哦,还真不少呢!”

他笑笑说:“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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