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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第1页)

权力

因前辈人的不幸,把我们留在了大漠里,回首那些日子,太多的苦涩融进了昨天的记忆,太多的忧伤搅扰着心灵。我常常想,一代代在沙漠里繁衍生息、目不识丁的农民,何时才能告别愚昧与落后。

我的父辈来自小城,想再返回已经无望。母亲的所有希望就是让我们读书去改变命运。生产队的人常对母亲说:“你家这么穷还送孩子念书,念出书能做甚?”

面对闲言碎语,母亲都嗤之以鼻。为了孩子们的将来,生活再苦再难也咬牙挺着。全生产队和我一样念书的孩子很少,坚持到中学毕业的更是少之又少。

从上小学五年级开始,每到假期,我们都必须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挣大人的一半工分。寒假,我们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掏柴送粪;暑假,顶着炎炎烈日锄草、割地。整个秋天,我们三个十五六岁的伙伴,每人负责一辆用耕牛驾着的小胶车(沙漠地,除了牛别的牲畜拉不动),不停地往回运收割下的糜子,来来回回一个秋天,从不歇息。那时的我们,挥汗如雨,不论是骄阳似火的炎夏,还是刺骨的寒冬,都有我们几个学生的身影。大人们没人愿意干的活,队长不敢指派,我们自然成了生产队受苦的主力军。

开学了,我找到马副队长,脸上堆满笑容,讨好地说:“队长叔叔,开学了,我想借队里的牛拉一车柴给学校。”

马队长思索了下,说:“你用吧。”

第二天,我们早早起来,快速赶到小队部,套上牛车,迎着阳光,掏柴装车,流水作业,顺风顺水,两个多小时满满的一车沙蒿柴装好了,我们兴高采烈地赶着牛车,在走一步退半步的沙漠路上前行。老牛负重仍轻松,换作其他牲畜,肯定行走艰难。“天有不测风云”,宋朝宰相吕蒙正的话在我这儿应验了。突然,高队长站在道路中央,满脸乌云,恨恨道:“谁叫你用队里的牛了?”

“我和马队长借的。”

“哼哼,不行!把你日能的,还不知道想做甚了,我是正队长,他是副队长,他说了不算。”

说着,三下五除二解开套绳,将车辕向上一抬,车子后仰在地上。然后,他把牛角上的草绳盘在牛头上,在牛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大黄牛快跑两步后慢悠悠地向野地里走了。

高队长眼皮都没抬一下,双手向后一背,若无其事地走了。在他回头的瞬间,我看见他在偷笑,笑得那么开心。高队长这回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因为在旧社会,高队长从小就给有钱人家扛长工,常年弯腰弓背地劳作,长大后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因为他干活很卖力气,社员们看他能吃苦,就选他当了队长。

我们缺失了父亲的庇佑,没有依靠,没人撑腰,就像一棵小草,别人没有顾忌,可以随意践踏。我从小就生活得忍气吞声,练成了十足的鼠胆儿,所有的委屈、怨恨都深埋在心里,发酵成努力前行的动力。

我和弟弟妹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一句话,那时我十五岁,弟十二岁,妹九岁。怎么办呢?无助,绝望!我们兄妹三人眼里挂满泪花,垂头丧气地回到家。母亲安慰我们说:“等你们长大了就没有人敢欺负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坏事做尽的人上天会派龙来抓的。学一定要上,谁也阻挡不了。”

我知道这只不过是弱者的一种美好愿望罢了,像高队长这样的人最终也没有牺牲在龙爪之下。无奈之下,只好用家里一头还未长大的小毛驴驾起辕,家人有的在前面拉,有的后面推,总算把一车沙蒿柴一步一步从沙漠里推了出去。

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每当有人提起生产队长,我不免心有余悸。高队长想使权力,苦于找不着地方,寻不见对象,我算是最倒霉的一个。

我要感谢伤害过我的这个高队长,还要感谢另一个小队长,新的学期开学了,需要队长在学校发的一张写着“假期鉴定”字样的纸上写评语(“**”后期都这样),这个队长也是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只能口述,小学四年级文化的会计执笔。队长说:“这个娃娃不好好儿劳动,不识领导(即不听队长的)……”

起先我努力克制着胸中的怒火,想不起甚时候得罪过这个小老头。他越说越来劲儿,越说越得意。我虽然习惯了一次次屈辱的洗礼,但长期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我愤然跃起,冲到会计面前一把夺过那张纸,“哧哧哧”撕了个粉碎,顺手朝队长扔去,一边吼道:“去你个不识领导。”再看队长和会计嘴张得像篮球筐一样,又大又圆,愣在那里。他们打死也想不到我会发飙,因为我逆来顺受,队长不管安排什么营生,都认真地去做。每每想起这件事,奇怪我哪儿来那么大的勇气,因为在那个年代队长欺负我们,我们只有忍受的份儿,哪敢反抗。

没有了绑缚我思想和尊严的那一张纸,第二天去学校报名怎么办?好在我的班主任温老师一点也没为难我,我顺利报了名。从此以后,我再没找队长写什么评语。以前,每到开学的前两天,我被心里的阴云压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心里总是想小队长又会给我写什么坏话呢?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以后我每次见到他们,总想看到他们愧疚的表情,但是始终没有。这就是心地善良、老实巴交的农民。我的一个朋友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此事真正体现了这句话的含义。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后来,生产队的保管告诉我:“队长家的四个女儿,老大书念到三年级每次考试都是倒数第一或倒数第二,实在念不下去,不念了。”

“这我知道。”

“老二干脆不去念书,送去学校,她比家长回家还快。”

“这我也知道。”

“老三念了三年一年级,就是升不了二年级。”

“对,我比她高两级,原来和她一个班。她学习看似很努力,可写字不是少一点就是缺一撇,永远少一个零件。”我说。

“队长家向上数三代没有识字的,他本来想倾全力培养女儿,可她们都不争气,所以他心里不平衡。常说:‘我看见念书娃娃就讨厌,书念得越多越成了赖皮二流子,农村人就应该种田。’”

我真的无语了,连读书也要害红眼病。这些人骨子里就有的嫉妒、幸灾乐祸,还爱笑话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呢?

在我的记忆中,每一任小队长都要相互效仿,不管是谁,只要当了这个小队长,走路就双手背后,一步一个脚印,好像两条腿很沉重,也许以为自己担子重,也许认为走路要像领导。从此,在众人面前少言寡语,没有了笑容。在我看来,当小队长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在小孩儿面前耍威风,在善人面前吆五喝六,在老实人面前指手画脚。不管官大官小,也可以过过“官瘾”。这些人祖祖辈辈没当过官,以为小队长就是官,能在学生娃娃、老实人和善人身上找到自己是个“官儿”的感觉,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件快乐的事。其实,从他们当了小队长的那天起,就没人把他当回事儿,因为全队百分之九十的男人都当过小队长,剩下的百分之十是老得走不动的、未成年的、智力有缺陷的。在这个大漠深处的生产队,当队长就像走马灯一样,一年一换,有时一年换两次。小队长每人轮流当了几遍,最后只能抓阄,谁抓住算谁,反正谁当也是劳动一天倒赔五分钱。

我上学走了以后,听说在一次社员会上,小队长宣布扣社员王大的口粮,理由是年近七旬的王大老两口不参加生产队劳动。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不再任职的老支书狠狠拍了一巴掌炕桌:“癞蛤蟆跳到秤盘上了,觉得自己有分量了是不是?你在尿盆子里好好照一照自己的脸,看还是不是你?

你忘了自己像流浪狗一样流浪到这儿的?单膀孤人跑来,跟讨吃子一样,是谁收留了你?才扔了几天讨吃棍就忘了吃不上饭的滋味了?抬起你的眼皮看看社员们都过着甚日子,你真不知道吗?厉害人你咋不扣?你也就能劲上个孤儿寡母、老弱病残。”社员们鸦雀无声,暗暗赞许老支书的正直和同情弱者的品质。

现在回想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过我还是想感谢曾经的队长们,如果没有他们的伤害,就没有我更加坚强的意志,没有我坚决战胜困难的决心、锲而不舍的学习劲头和不断上进的品质,是他们让我懂得了人世间的真善美,让我刻骨铭心地感受到帮一把弱势群体的重要。

2021年4月于敖勒召其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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