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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经过平峰镇（第1页）

红军经过平峰镇

那是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的秋里，传说有红军要打平峰镇经过。有人说，红军红军，浑身穿着红衣裳，是共产党的队伍，来了就要烧杀掠抢、共产共妻哩；也有人说，红军都是好人，是穷人的队伍，红军来了，我们穷人就有出头的日子了；还有人说，红军全是些刀戳不进、枪子儿打不穿的怪人。

庄稼人本来早被那“刮民党”刮怕了，一听说又要来兵，心里都惮惮地跳。一些富户人家的堡门都关起来了，有的甚至跑到远处避风去了。

一天，从那堡子梁红土壑岘里果然开过来了一股子队伍，队伍的前头有一杆子红旗。在地里做活的人一看有队伍来了，有谁喊了一声：“快跑啊，队伍来啦！”这一喊，人都逢崖跳崖逢埂子跳埂子地乱跑起来。有的跑得猛了，一下子绊倒，在地里翻几个跟头，爬起来再跑；有的干脆从大埂子上栽了下去。胆大些的一看这势儿，索性不跑了，停下来看着队伍，看他们咋办哩，头割了也就碗大个疤儿。奇怪的是，这些兵没有一个乱追人的，一直排成队伍，向村里走来。队伍里有人大声喊着：“乡亲们，别跑啦！我们是红军。”“我们是共产党的队伍。我们是给老百姓打天下的。”大伙儿当上得太多了，谁敢相信那是真话还是假话！可一看那队伍和早来过的队伍确实不一样，不抓人，不抢东西，也就一个个回到地里拔粮食去了。

当晚，红军就在平峰镇临近的几个村子住了下来。红军们的穿着都很旧，有的还破破烂烂的，不是传说的一身儿红，一律是灰布衣裳，帽子也是灰布做的，有人数过，还有八个角儿哩，帽檐儿上头还有一个红色五角星。衣服领上有红领章，左大胳膊上戴着半截红袖筒儿，上面写有两个字。听识字的人说，那两个字就是“红军”。那衣裳大多补了补丁儿，可洗得干净得很。腰里都扎着腰带，腿上都打着裹腿，多的穿的是草鞋，一个个精明强干、和颜悦色的。

以前听人说，红军一个个青面獠牙，都像鬼人儿，很吓人的。可这些红军却一个个青眉俊眼的，咋那样亲近哩。他们一到村里，就在露天给自己搭锅灶，烧水做饭，还不时地给村里的这家担水，给那家扫院。一切庄稼活儿、家务活儿他们都帮着做，不怕脏不怕累的，一点儿也不闲着。他们一边做着活计，一边“大爷”“大娘”“大哥”“大嫂”地叫着，问这问那，说笑话，拉家常，还讲些穷人打土豪、分田地、闹翻身的道理。镇子里家家都高高兴兴，欢欢闹闹的，从没见过这样的欢快劲儿。没有半天时间，大家就和红军亲热得像一家人一样啦。

记得那时节正拔莜麦，这家那家的地里，总有两三个的红军帮着拔莜麦，一到夜里，红军就组织穷人成立农会，还选了农会主席、农会委员。他们说：“这是穷人的组织，专是为穷人出主意、想办法、办好事。大伙儿有什么事可给农会干部说说，大伙儿商量着去办。”

大概是红军上来的第三天，晌午刚缓起，听着有轰隆隆的飞机声，地里的人有的就往家里跑，红军把跑的人赶紧挡回来，大声喊叫：“乡亲们，别怕，别怕。这是国民党的飞机，它在侦察我们红军的情况，你们不要怕，原地坐着，飞机来了就趴下，或者钻到粮食码儿里去，他们是不会扔炸弹的。”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组织大家。那飞机从南面低低地顺着沟飞上山来，在山头上嗡嗡地转了几个圈子。大概是没看到啥，向南半个飞走了。红军和大家又说说笑笑地一起拔莜麦。

隔天的后晌，那飞机又飞来了。这次的叫声老远就听出来和上回大不一样，怪里怪气地直往耳朵里钻。地里的人这回都不怕了，站着看。红军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个柳树梢儿编的帽圈圈。他们一看飞机那凶样儿，就喊：“乡亲们，别站着了，快钻到粮食码儿里去，他们要丢炸弹了。”他们把老人都搀到粮食码儿里藏了起来。胆大些的人还是站在外面看，红军都仰天躺着把枪端在手里瞄着飞机。那飞机尖厉厉地叫唤着转了几圈，擦着梁皮子斜冲下来，刮起黄土。看着要到平峰镇壑岘里时，撇下来了个黑咕隆咚的东西。不知谁喊道：“你看，飞机粪蛋儿了。”等那黑东西落下来，只听震天一声响，随着响声，有几百抱抱大的一个土柱儿从镇街上冲上天去，土珠子撒了一二里路远。

平峰镇街原来是个窄卡卡子，上街头有个实堡子墩。红军在这墩下面用铁丝网了个网。铁丝网里头住着些红军，多时间不出来。

这一天正逢赶集，集早散了。街上稀稀拉拉几个人，都在下街逛闲。敌机炸弹正落在铁丝网门前，炸了涝坝大的个坑，幸亏没撇在铁丝网上，也没炸伤一个人，只把一条大黑狗炸得汪汪地叫。

一霎儿，那铁丝网门开了，里头走出来了二三十个很精干的红军，把炸弹坑围了起来。这些红军穿得比再的红军稍微新些。他们一个个背着枪，定定儿站在坑边上。时间不大，里头又走出来了几个红军，这几个红军身材高大，像是军官，他们都走进圈起来的红军圈子里，起先站在坑边上看，看了一会儿就绕着坑边转。

下街里逛闲的里头几个胆大些的人，指住拾粪，拿着铁锨，提着筐子，到上街去看都是些啥人，和咱这些人一样不。那时节，人都叫国民党兵给害苦了，都怕兵，不敢正眼看他们，只能边走边斜着眼睛瞅瞅。

这些红军的脸色都不展脱。里头有几个怪显眼的：其中一个满脸都是大皱纹儿，四五十岁，一身旧灰军装，腰里系着个宽皮带，肩子上斜挎着个盒子枪，绑腿打得还紧。这个红军跟在一个大个子红军后头，手指着说着啥。话叽哩咕噜的，一点儿听不懂，不像是北方人的口音。看那个大个子红军，一看魁伟样子，一定是个大长官。他的个头比一般大个子人还高个头哩。一身新的灰军装，腰阔膀宽的。装裹和再的红军一样，只是他的头发很长，脸很白，脸盘儿很大，眼睛也很大，怪亮。记得最清楚的是他那饱满的下巴上有个豌豆那么大的瘊子。他一只手撑在腰里，一只手拿着纸烟，在坑边上走几步站一阵儿，走几步又站一阵儿，不住地抽烟。看他的脸色很沉，像有心事儿，眉毛攥得紧紧儿的。

去看红军的那几个人本来没啥事儿，只是想看看这些人，慢慢地走到上街，斜看上几眼，又折转过来，慢慢往下街走，再斜看上几眼。那些红军在坑边上转了好大一会儿，那个大个子红军说了些听不懂的话，就都进去了，铁丝网门关上了。门两边两个红军娃娃在站着岗。

国民党的飞机轰炸了平峰镇，当天就有人说国民党的头头派了几十万人追红军追上来了，只是远近的说法不一。有的说还有二三百里路哩，有的说已经到了静宁了，反正风声很紧。看那红军，一个个裹腿扎得紧紧的，比前几天忙活得多了，像是要撤走的样子。胆大点的人问红军是不是要开走啦，挽留他们不要走了，眼看都熟了，穷人的日头出来了，他们一走，穷人又要受大罪啦？红军解释说：国民党二十万大军在追寻我们。红军是北上抗日去的，不撤不行，硬拼是拼不过他们的。何况我们打小日本去呢，请乡亲们放心，我们用不了几年就会再回来的，你们受的苦和罪太多了，你们要和那些土豪劣绅斗争，他们那些人吃硬不吃软，只要大家团结一心，他们也奈何不得你们，有事儿多和农会的同志商量。

唉！商量啥哩，红军前脚走了，那些地头蛇就把农会的人赶跑了，抓住了会杀的。农会上的人好多天连家也不敢回，有的晚上偷偷回来，天不亮又跑了。

红军真的要走了。听人说国民党的队伍离平峰镇只有四五十里地了。第三天的后晌午，红军一批一批开走了。他们是顺着沙河湾向东边开的，镇上有几个人还给红军带路走了，各村里都有那么几个人当了红军。

红军走了两三个时辰，国民党的马队冒着土从红土壑岘里过来了。他们一来就抓人问红军哪里去了，啥时走的，有多远了。正经人都知道他们是些鬼东西，一口咬定说红军上来一天也没歇，已经走了七八天了，听说已到黄河边上了。

国民党的队伍追红军扑了个空，又没打听到红军的实信，打了好多人，抢了好多东西走了。

给红军带路的人回来，说他们把红军带到兴隆镇，红军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再带路了，还给了他们些盘缠。听红军说，他们要翻过六盘山到延安去哩。后来好几天没听到红军的音讯。大约过了半个月，有人说红军走到黄河边上，让国民党赶上了。红军不得过黄河，国民党围了个大圈子，把红军围在里头，说这下红军怕难逃劫难了，结果到了夜里，红军有的点一支火把，有的捏一个手电筒。国民党一看红军点着灯，认为是红军胆小，怕攻打，点上壮胆哩。那火整整着了一夜，到天亮，他们围上去，火还着着，灯还亮着，可红军不知道哪儿去了，连个人影儿也没有。他们以为把红军吓得都跳了黄河，正在得意，红军反在国民党的背后打了上来。嗨！红军真是神兵啦！原来红军在地上插了棍棍，把蘸了油的火蛋蛋和那手电筒绑在棍上，始终亮着，人都走了。国民党一看红军在屁股后头打上来了，心慌得不得了，乖巧些的缴枪投降了，不投降的全给赶到黄河里去了。

后来呀，听说红军到了延安，和一个叫刘志丹的陕北大红军联合了，开到前线上，把那些小日本鬼子打得哭爹喊娘哩！

讲述人：尤维国

搜集整理：尤屹峰

流传地区：平峰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