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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论乡土诗的特征（第1页）

浅论乡土诗的特征

——《广东当代乡土诗选》代跋

唐德亮王建明

何为乡土诗？这是一个困扰诗坛多年的问题。

有人认为，只要是写咱们中国，写咱们居住的地方，无论城市还是乡村，都是乡土诗，亦即“所有的中国诗都是乡土诗”。

也有人认为，写农村题材的诗，才是乡土诗。

由著名诗论家朱先树、吕进、阿红主编，袁中岳、赵伐、程光炜、杨光治、陈绍伟参与编写的《诗歌美学辞典》则认为，“乡土诗是一种怀恋乡土旧事、崇尚乡村社会健全、善良和淳朴人性的诗歌品类”（《诗歌美学辞典》第23页，四川辞书出版社1989年版）。该辞典突出了“乡村社会”这一关键词。

笔者赞同“写农村题材的诗，才是乡土诗”与《诗歌美学辞典》所表述的观点。“农村”与“乡村”同义。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一书中认为“乡土”的“土”字基本意义是指泥土。乡下人离不了泥土。”笔者认为，乡土诗姓“乡”，乡村的“乡”；姓“农”，农村、农业、农民的“农”，其本质特征应该是写农村、农业与农民，简称或者俗称“三农”。

可能是从“所有的中国诗都是乡土诗”这个观点出发，一些乡土诗选本，所选的范围就甚广，将一些写祖国名山大川或与乡土毫无关系的历史人物的诗也选了进来。

按“所有的中国诗都是乡土诗”的观点，那么“所有的中国诗人都是乡土诗人”，因为谁没写过歌颂祖国山水名胜的诗呢？“多中心即无中心”，“所有的中国诗都是乡土诗”了，那么，全中国的诗人也就都成了“乡土诗人”了。岂不荒谬？因而，不时见到一些诗评家的论文称某某某为“乡土诗人”或“新乡土诗人”。但观其诗，却没有几首是写乡土、乡情的。

著名乡土诗人刘章认为，“乡土诗是诗人表达对乡土的依恋感情，它包括歌咏乡村的民俗、民情。诗人可以画风俗画、风情画，展示村夫乡女的情态、心灵”（见《刘章评论》）。著名诗论家陈仲义认为，“风土风情风俗风景作为一种必然性基元，永远铺垫在乡土诗学最底层和最外层。进入乡土写作中，首先必须面对这种庞大的选择。利用这种基元性‘道具’进而切入农民与土地、自然与人的内在血缘关系，传达出它们之间的摩擦、纠葛、矛盾和奥秘”（见《乡土诗学新论》）。

笔者认为，乡土诗的主要特征应以“农村、农业、农民题材”为核心，再延伸出乡村的民俗、民风、民情（风俗、风情）及与“农”字有关的风物，如农事劳作，又如农民所种的庄稼（含杂粮、果蔬），农民的生产资料（如田地）、生产工具如牛、犁、耙等，再旁延与农民生产、生活息息相关的农业政策特别是税赋政策，都可归为乡土诗所写的范围。至于“农村、农业、农民”这一“三农”，还应包括渔牧民与渔牧业。“打工诗歌”与“怀乡诗”和乡土诗有一定关联，但不是主体。

中国历来有乡土诗的传统。从《诗经》到唐诗、宋词，新文学运动新诗诞生后至今，都产生过大量的优秀诗作，如彪炳诗史的李季的《王贵与李香香》，阮章竞的《漳河水》，田间的《赶车传》，张志民的《王九诉苦》《死不着》，陆棨的《重返杨柳村》，忆明珠的《跪石人辞》，叶延滨的组诗《干妈》，梅绍静的《她就是那个梅》，等等，都是新诗中影响深远的乡土诗杰作。广东诗人的乡土诗，影响最大的莫过于阮章竞的长诗《漳河水》。阮章竞是广东中山人，早年参加革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的几个月，他发表了以山西农村妇女解放为题材的乡土长篇叙事诗《漳河水》，震惊了诗坛文坛。1949年10月后的广东诗坛，经几代诗人的努力，也诞生过一批有岭南特色、珠江文化精神气派的优秀乡土诗。前十七年中，李昌松的《农民泪》、韦丘的《沙田夜话》与谭日超的《大沙田放歌》就是影响较大的几首。改革开放后，广东诗人的乡土诗同样蓬勃兴旺，出现了不少佳作，不少全国性诗歌选本不时可见广东诗人的乡土诗。

广东地处岭南，有浓郁的“广府文化”“珠江文化”“客家文化”与“潮汕文化”，这些文化风情浓郁，特色鲜明，异彩纷呈，省内外诗人为之写过不少优秀的乡土诗。粤北的清远与韶关还是一个少数民族聚居的地区，这里生活着不少的瑶族、壮族同胞，因此，“少数民族文化”（瑶壮文化）的乡土风情也不容忽视，理应进入乡土诗的写作与观察范畴。唐德亮在《诗刊》2002年12月号上半月刊上发表的《论乡土诗的本质精神》一文提出应重视少数民族乡土诗，重视“少数民族富有特色的民族精神的发掘”，认为“少数民族因其地域、语言、历史、风俗习惯等因素，使其‘乡土味’更浓郁。深入发掘他们独特的民族意识、民族心理结构、民族性格、审美情趣，以及风情风俗风貌”是乡土诗书写的一个重要方面。

著名诗论家、诗人张德明说过：“地域性是每一个诗人的精神胎记”，“一个没有祖籍的诗人将是一个没有灵魂故乡的诗人，永远都无法将这个世界最本真的情和爱、苦和悲品尝并呈现出来。”（《湛江现代诗选》，太白文艺出版社2008年版）。乡土诗则是乡土诗人的精神胎记。一个创作乡土诗的诗人或写过不少乡土诗的诗人，从他的乡土诗中，我们应读出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精神世界。对农民深切的爱，对妨碍农民、农村进步的现象的恨，必然也反映到他的乡土诗中来。像丁可荣获《星星诗刊》作品奖的《农妇黄二云和一千零七条青虫》以及《广东当代乡土诗选》中对“农村、农业、农民”的不合理现象的抨击的诗就是这样的好诗。这些作品也反映了诗人的大爱情怀与精神境界。当然，有些现象随着时代的进步如今已不复存在。这是值得庆幸的。但也不排除，一些不合理的、负面的东西仍会长期存在。

乡土诗也需与时俱进。从1949年至2023年，中国农村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20世纪50年代的土地改革，近20年来，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取消农业税、美丽乡村建设，党的十八大后提出的脱贫攻坚、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乡村振兴……这些利国利民的政策与举措，对农村的改变是空前的。乡土诗人应用历史的眼光，站在新时代的高度，不光努力写出乡村的巨变（亦即“山乡巨变”），也应努力写出农民在这场巨变中的精神世界、精神裂变与巨变。

《广东当代乡土诗选》所选诗作，既有反映、歌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多年来农村建设“大江东去”的浩歌壮曲，又有农村面貌沧桑的美丽画卷，更有农民生活、劳动及风情风物“小桥流水”细节场景的生动书写，甚至不乏讽喻批评。对农民70多年来的喜怒哀乐忧的精神世界都有较为深刻的洞察与呈现。艺术手法也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景象——传统的，现代的；明朗的，朦胧的；押韵的，不押韵的……都能在这本诗选中找到不同的文本。

有人认为乡土诗“土”，但“土腔土调自多情”，“土”也能出传世杰作名篇，越“土”也可能越“洋”。有地区特色的“土”，有中国特色的“土”，有民族特色的“土”，在外地人或外国人看来就是“洋”。正如鲁迅先生说的，“越是民族的，就越有可能是世界的”。因此，不必忧虑乡土诗的“土”，喜欢“土特产”的大有人在。乡土诗的前景一定是光明的。

《广东当代乡土诗选》仅仅是广东当代乡土诗创作的一个缩影。肯定还有不少优秀的乡土诗没有被发现与选进来，限于人力与财力等多种因素，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有待今后有机会补正或期待有眼光的选家编选一部更完善的选本。

2023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