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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的味道(第1页)

田野的味道

刚进城那两年,母亲每隔一两个月就像小孩一样央告:樵子,我想回村里去。一开始我总弄不明白母亲的牵挂。我们那个小村做生意的走了,供娃娃上学的走了,门外有儿女的也将老人接走了。窑洞坍塌成了黑洞,道路被雨水冲得满是坑槽,一个个废弃的院子里都是半人高的黄蒿,村口里常见的只是几位晒太阳的老人,早已没有了往日里那骡马嘶鸣儿啼娘唤的生气了。但不明白归不明白,老人的心愿总应该尽量去满足。后来我慢慢才明白是田野的味道,是田野的味道对母亲的吸引。只要母亲的屋里断不了田野的味道,她那思乡的心思就会淡了许多。

搬家的时候母亲一再叮咛,不敢把她的酸菜瓮忘了。我猜她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因为我早就想那酸菜放在家里,一进屋就是满屋的味。再说久吃酸菜对人的健康也不利,那东西不拿也罢。可母亲既然说了就得照办。

小区来了新住户,左邻右舍都来问候,末了没话找话说:你们家腌酸菜了呀,味儿真大。母亲便得到夸奖一般,送别时一定要给每家挖一碗酸菜。没想到这一来二去,母亲的酸菜真还培养出了爱好者,夸奖说老刘家的酸菜就是好,黄黄的又酸又脆,和城里人腌的就是不一样。母亲便越发有了兴致,二一年到了腌菜的时候早早就上咐我,把酸菜瓮拉上,送我回去,叫我给咱腌菜去。她认定,酸菜好坏与水土有关系,就是乡里人,手艺再好,用城里的水和菜也腌不出好酸菜。回到村里,她便带着妹妹和年小的妯娌到山沟洼里掏小蒜,搅上胡萝卜和辣子满满压了一瓮,意满心欢地进了城。那红黄绿相间、山野味十足的酸菜引来的称赞是可想而知的,看着母亲惬意的笑脸,你没有任何理由再去阻挡她的行动。

母亲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早年超负荷的劳动和营养的缺乏落下了哮喘的病根,一着凉就犯,揪心地咳嗽,月儿四十过不去。不光我们不放心她再回村里去,就是母亲的心也怯了。摸准了她的心思,我们就尽量不让她的屋里断了田野的味道。榆钱、槐花开了,借着下乡的方便尽早去摘;葫芦、洋芋、南瓜下来,妹妹就从乡下给她捎。就是到了那腌菜的时节,不等她动了回家的心思,妹妹就把韭菜、小蒜、辣子、葱儿一样一样的都早早送来。可家里经常吃饭的只有父母二人,那些东西一时半会是吃不完的,母亲便来回倒腾,用笤帚扫那上面的土。每到此时,母亲总是笑格眯眯的,摸着那些南瓜土豆蛋子像是摸着乡下那些土孩子的毛脑。

有年五一,天气非常好,我带着母亲去了枣园。那里有树有草有窑洞,像一个农家的大院,我想让她和父亲在那里消消停停地转一转。可她的脚步总像踏着生产队上工的钟声一样不肯放慢,跟着那熙熙攘攘的游人从每个窑洞里进去转一圈就出来了。我问,你看了?她说,看了。我说你都看见什么了,她说铺盖、纺线的车(cha)儿什么都看见了。

从主席的旧居出来,母亲说她想在那石桌旁坐一坐,等她一坐下我就明白了她的心意。果然,她拉了一下我的衣襟小声说:我想把那个空瓶瓶拈上,一个能卖五分钱。并像做什么理屈的事儿一样微红了脸。我想,母亲是怕因自己的行动引起别人下眼看,失了自己儿子的脸面。若没有我在身边,她是断不会有这些顾虑的。为能引起母亲这样的念头,我多少有些歉疚,便主动捡起那个瓶子递到母亲手里。母亲一下子来了精神,又捡了两个塑料袋,东一个西一个赶出枣园的门已装了满满两袋子。勤劳、节俭、环保,这样的老人,这样的行动,在文明的国度里是该受到怎样的敬重呀!

看着下车时满心欢喜的母亲,我又想起了她的打麻将,对她有了新的理解。母亲闲下来的时候学会了打麻将,并且有了固定的麻友,一般情况下每天都要来两圈。一开始,我看到往日里上山下洼干起活来旋风一般的母亲突然坐在那里呼啦呼啦地拨拉麻将块子,总感觉到怪怪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现在我突然明白了,尽管她们输赢都是数扑克片片,一张只算一毛钱,但和那捡塑料瓶子一样,只要她觉得她还能创造价值,她的日子没有白过,她的心里就是高兴的。

我不知道别人在给自己的父母过生日时是怎么一种心情,是愿意时光的脚步像欢快的鼓点一样,七十、八十、九十一路轻松庆祝着老人的高寿;还是想让那时光的脚步慢些再慢些,让那烛光映照的面容慢些变老。但我自从父母七十岁以后,在他们的生日里,我的心情是越来越复杂了,有时候甚至想将父母的生日忽略不记,让那些时日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的任何一天一样悄悄溜走,不要留下任何印记。

记不得是谁说过,以往人们把能从那没有自来水、没有电、没有汽车和火车的地方走出来当作是命运的转机,认为进城就是福,就是高人一等;但是如今,许许多多的城里人,白领们、高级知识分子、富爷富婆却又把能进入那纯真的自然之地当作一种奢侈和享受。我的母亲却是在人们都想走出农村时在农村受苦,在人们都在向往自然的时候却来到了城市被噪音和污染包围。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儿女担心他们的健康,他们也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自信。我们这座城乡结合部的小城,该有的文明没有,该有的服务没有,水泥楼和水泥地却一样不少。水泥隔开了她的双脚与大地的接触,远离田野的味道让她好长一段时间安不下心来。尽管城里有各种各样的健身活动,可她说什么活动都不如掂上一把镢到山洼里去掏地畅快。

有一次为母亲过生日,当那寿糕上的蜡烛再一次点亮的时候,我细细地观察着母亲的表情,无论是她的小孙子给她戴卡通帽,给她唱祝寿歌,还是让她吹蜡烛,她都没有露出太多的喜悦,没有像那电视上看惯了的情景一样,老小不分地扮作顽童状。虽然她始终微笑着,可她的眼神却流露出一种恍惚、一种心不在焉,像是始终处在一种回忆之中。我想,越过那烛光,母亲看见的一定是老家的山野,是山坡上的青枝绿叶,是田地里的五谷苗子。母亲听见的也一定是那纺车的嗡嗡、织机的吱呀,是她肩背麦子、谷子、糜子沉重的脚步。因为那些无名的田野和羊肠小道,留住了她最值得记忆的时光。

那一天,我牵着母亲的手走下饭店的台阶。我突然意识到,在这半个世纪里,这两双手传递了多少人间最温情的信息啊!一开始的时候,母亲的手在高处,我的手在低处。她牵着我蹒跚学步,她牵着我辨认禾苗和野草,牵着我的手将我送进了学校的大门。可自从她牵着我的手送我远行的那天起,我的手就在了高处,母亲的手就在了低处。我拉着母亲悬着的手,也拉着母亲悬着的心,就这样一步步拉着她离开了她的世界,淡远了她的故事。

牵着母亲的手,走在嘈杂的人行道上,我想:如果能选择,我宁愿看着母亲健康的脸上淌着劳动的汗水,也不愿看着她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瞌睡;如果能选择,我宁愿母亲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和老姐妹们唠家常唱山曲,也不愿看着她站在防盗门内怀着戒备的心理从猫眼上打量着每一个敲门的人;如果能选择,我愿意母亲健康长寿,却不愿母亲衰老。

写到这里,我想问一声所有进城的农家子孙,你们说,老人进城是一种福分还是一种无奈?我想,我们的城乡统筹就应该让柏油马路伸展到每一棵大槐树下,每一棵大槐树下都应该有一所温馨的老年公寓,假日里将你的小车悄悄地停在那公寓的山墙下,午后和老人一起听风吹槐叶的响声,傍晚和老人一起数天上的星星,深夜里再去享受老人舒心的鼾声,去感受田野的味道。

原载《读者·乡土人文版》2012年第9期

《延安日报》2012年2月18日

《中国文化报》2012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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