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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延安一腔火(第1页)

我爱延安一腔火

双手搂定宝塔山,

砂梁哭碎延河月;

我爱延安一腔火,

滔天冷水泼不灭!

——靳之林

“我想在延安办一次画展,用两辆大轿车,一车小程村,一车桑洼村,接那里的农民朋友参加开幕式,让他们来看来自他们生活中的画。”这是靳之林先生晚年的一大心愿,没想到当朋友、学生正为此筹划准备时,先生却永远离我们而去。“在黄河岸边、宝塔山下画画招魂,招艺术之魂!招民族之魂!”先生那洪亮的声音在延安的天地之间回**……

当年以延安鲁艺为代表的艺术形式、艺术思想特别是古元那“能震撼到人们灵魂的”木刻作品深深地吸引了靳之林先生,一九五九年有幸接受油画《毛主席在大生产运动中》的创作任务,使他有机会来到延安。一下飞机他就像战争年代奔赴延安的进步青年一样直奔宝塔山下。夕阳下,他跪在延河边,水里是宝塔的倒影,手捧起一掬延河水,他已是热泪盈眶,**的诗句从心底涌出:

俯吮延河水,

脸贴宝塔山。

十年不眠夜,

热泪想延安。

这一次他在延安一待就是几个月,和当地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足迹踏遍了延安周边的山山峁峁,创作获得了巨大成功。从此他决心要把延安当作他艺术创作的母土、当作故乡,他要把余生奉献给延安!经过十多年的痛苦磨难和努力,终于在一九七三年十一月来到延安枣园,插队落户。在延安工作和生活的十三年间,他创作出了《公社女书记》等经典油画作品;徒步三千里全程考察了南起淳化林光宫、北到内蒙古包头九原的“秦直道”;考察了陕北由北魏至民国历代四百零八个石窟的十万余尊雕像;把陕北的剪纸老太太带到世界艺术之都巴黎,并成功举办了“延安地区民间剪纸艺术展”。她们神奇的剪刀赢得一片惊叹,为使世界了解中华民族本原文化的博大精深和陕北民间艺术的无穷魅力作出了巨大贡献。中央美院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主任乔晓光评论说,靳之林先生复活了隐蔽在民间生活中许多古老文化的原型,揭示出民间司空见惯、约定俗成的文化符号中蕴含的文化基因。他揭开了中国本原文化研究的新序幕,打破了当下学术研究之间的门户界线,发现并跨入了民间文化的新大陆。他以一种人类文化整合比较意识为主体的思维,从宏观和具体两个方面入手,以超人的田野考察工作量和极大的耐心、坚韧勤奋的学习精神,终于竖起了人民文化这座丰碑。

后来,靳之林先生虽然离开了延安,但他一直把延安视为滋养自己艺术生命的沃土。他把每次回延安都视为补课,视为向民间的艺术大师再学习。尤其多次在延川的黄河沿岸考察后,他认为,这里不仅是我们中华民族古老的家园更是我们民族本原文化的发祥地,他以独特的艺术慧眼破译了留存在民间的一个个神秘的文化符号。每次发现都使他激动不已,都再一次激发他强烈的创作欲望,也使他更清醒地意识到一位人民艺术家的生命担当。所以他不仅自己研究黄河、画黄河,而且疾声呼吁,多方奔走筹资,帮助成立了“小程民间艺术村”和世界少有的民有民营的“碾畔黄河原生态民俗文化博物馆”,吸引了法国、日本等地的专家艺术家到这里来考察写生。二〇〇七年春节,他还和法国梅耶人类进步基金会主席卡蓝默先生共同策划举办了“相邀小程村·国际民间艺术节”,以妇女为主体的欧、亚、非、拉六个国家的二十三位民间艺术家欢聚小程村,与以小程村的劳动妇女为主体的中国民间艺术家共同创作互动交流,小程村窑洞墙壁上的壁画记录下了国际民间艺术交流史上的这一段佳话。

年事渐高后,靳之林先生更是把延安视为灵魂的栖息地和疗养身心的圣地。二〇一二年一场大病,手术过后有半年多不能出门,此时他心里最想念的还是延安。延安朋友是用轮椅将他从机场接回家的,但他还执意要到延川去考察,到清凉山看万佛洞,到枣园去画窑洞画丁香。走不动城里坐轮椅,山沟里就只能坐牛车。谁知这样一路坚持下来,他的身体竟奇迹般地康复了。二〇一三年他又先后八次来延安。他说,只要来延安,就什么烦心事也没有了,什么病也没有了,在延安我有画不完的画。早年母亲去世后,他就把老人安葬在清凉山上。他曾不止一次地表示,他将来的归宿也是这里,他要天天能陪着母亲、能看到宝塔、能看到延安的变化。但是随着对黄河、对乾坤湾的深入理解,他觉着自己的生命完全融进了这条母亲河。乾坤湾旁边有一个柏树峁,他觉着在这里看黄河就像是看龙摆尾,视野开阔气势磅礴,真有胸怀宇宙般的感觉。二〇〇一年,他连续在这里画了半个月的画。有一天他正画着,看到远处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一下子他感觉着自己的灵魂也随着这股青烟升起来了。一瞬间,天人合一,物我合一。他说:已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不在画意了,自己完全进到整个宇宙、天地万物的宇宙之间,整个感情就进去了,随着那缕青烟冲天了。他说:我改主意了,这里就是我的归宿,就是我的灵魂栖息地。在这种感觉到最疯狂的时候,用笔我自己控制不了,不去管它色彩不色彩、素描不素描、造型不造型,都不管了!这个时候的用笔都是我的生命符号,我的符号系列应该就是这段时间这么形成的。它是民间的,是中国本原的,但不是直接从民间艺术那儿搬过来的,而是进入它的哲学内涵所产生的一种生命符号,生生不息的符号。

靳之林先生在担任中央美院博士生导师期间,一次次带学生来延安现场讲学,他要求学生要虚心向农民、向民间的艺术大师学习。他说,我们不仅要知道画什么、怎样画,更要知道为什么;否则我们培养出来的只能是技师、是匠人,而不是画家。你一定要画出你自己心中的东西,要懂得“观物取象”。他认为,现在倡导全国人民团结一心实现中国梦,就应该唤醒全民族的本原文化意识。国学的总根是中国本原文化与本原哲学,儒家与诸子百家只是它的枝梢。他说,我关心的是活态的中国本原文化的延续和发展。我们中华民族的复兴就是应该重振汉唐雄风。

创作的欲望使靳之林先生永远年轻。每次来延安,只要灵感来袭,他都要挥笔作画。不管阴晴晨夕,不避荒草尘灰,在旷野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作完画拍拍手,一身的疲惫似乎被创作的喜悦冲得一干二净。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天生就有一副野外工作者式的体魄,殊不知他不仅有冠心病的病根,而且先后做过四次手术。但是“邪不压正”这句话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无论精神上的打击还是病痛的折磨,过后他都一概不记。结果,那种种疾患似乎真的完全被他的一身正气喝退了,浑身充满活力。

长期的往来使他和民间的剪纸老太太、和最基层的文化工作者、和黄河岸边的农民结下了深厚的感情,这友谊在生命的年轮中永存。二〇一四年春节前,延川县桑洼村的老百姓听说靳之林先生要来他们村过年,真可以说是欢欣鼓舞。靳先生进村时,他们是清水洒路,锣鼓秧歌相迎。这种传统的最高礼遇感动得老人家热泪横流,他一一和老朋友热情相拥,情不自禁地加入了扭秧歌的队伍之中。在那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他不仅和农民朋友一起剪窗花、唱民歌、喝米酒、转九曲,欢度佳节;谁家的孙子生小孩了、谁家的老人年纪大了、谁身体不适了,他也一一挂在心上,只要时间允许他都要登门拜访。命运的坎坷使他最懂得平等待人,别人蹲着,他绝不会站着和他对话。他说我在黄河边画画时,怕我累着了,是农民朋友用毛驴车拉着我早出晚归;怕我饿着了,是农民朋友抢着为我送饭。那饺子怕凉了,一煮下就装到罐子里提着往山上跑,赶我吃到嘴里还是热乎的。他们,是我最亲的朋友。正月初五,给小程村的乡亲们拜完年,雪花纷飞,靳先生坚持要留下来作画。但是考虑到大雪封山后生活会有诸多不便,大家还是劝他回到了县城。谁知道这一夜竟使先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第二天,望着那白雪皑皑的山川大地,他说这场大雪我盼望好久了,不能画雪落乾坤湾我会终生遗憾。他说,我死过多少回了,现在的命是白捡来的,是上帝赐予我的,我无所畏惧!天堂我去过了,地狱我也去过了,我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谁还忍心拒绝?铲雪扫路,在当地朋友的帮助下,他又重返黄河边。

纷纷大雪落在了靳先生的肩上头上,像雪压劲松。如果说这场大雪是上苍挥舞着大笔,把大地装扮,那么老人则用他的画笔招来了这雪的魂,让它在自己的画布上舞动。他笔下的陕北大地恢宏大气,壮美无边。在这苍茫的大雪中看老人作画,像是在看一位胸有千军万马的将军指挥一场气壮山河的战役。你看他的双目,时而冷峻威严,大有怒吼一声吓破敌胆的英武气概;时而渺远,具有藐视一切的战略胸怀;时而喜悦,则有凯旋归来的洒脱与豪迈。站远了,看。老人俨然是这场圣洁大雪中的一尊雕塑,他完全是物我两忘,他的耳边已经没有了风,眼中也没有了雪,只有手中的笔在和着大地的律动在挥舞,笔下涌动的是一位黄河之子、一位人民艺术家的满腔赤诚。天地之间万籁俱寂,只有雪花簌簌,画笔飞舞。

整整两天,他画了黄土地上的奉献树毛头柳、画了温暖的农家小院、画了婉转如歌的黄河九曲十八弯,直画得风停雪住,云开日出。明明感冒发烧了,可一回到农民朋友的热炕头,喝一碗米酒,吼两嗓子道情,出一头热汗,全好了。

过完年回到北京没几天,天气预报延安还有一场降雪,靳之林先生又动了心。二月十七日他重返延安,大雪如期而至。第二天一早,他就手握画笔站在了寒风料峭的延河岸边。他说:宝塔山永远是我心中最高的美学力量,是最高的民族魂的象征。雪中的延安,确实能使人感觉到一种纯洁和纯净,是我最高的一种色彩美学的追求。在黄河岸边、宝塔山下画画招魂,招艺术之魂!招民族之魂!在这儿,民族魂就是黄河、延河,在这儿画画和在画室画画的感觉不一样,它是直接和民族文化的一种交流、和高原人民的一种交流,这种交流只有在现场才能和情感融为一体。他的学生为他准备了凳子,但他坚持要站着画,他说站着得劲。创作完成时已是下午一点,但他稍做休息又突然决定再去枣园。他说我一直想画大雪纷纷的枣园,主席旧居的院子里一片白,没有人踩过的。我们说枣园的雪早被工作人员清理了,他们要迎接参观的客人。他说带上画箱,去看看,能画就画,不能画再回来。

进入枣园主席旧居的院子,雪果然被清理过了,天也阴沉沉的,光线很不理想。靳先生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往大门的耳墙边一站说:就这。把画架支下。

撑起画架,头上飘下几朵雪花,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风吹落了墙上的积雪,可那雪花越落越多。抬头一看,一团雪雾正从《为人民服务》讲话纪念台的方向飘来。哇!太神奇了!我们一下子全惊呆了,难道说这是天人之间的一种感应?

雪花,飘飘洒洒如绵绵细语。雪花,白了靳先生的头,白了靳先生的肩,使他像一位手握钢枪值守在哨位的战士,坚如磐石。雪花,白了靳先生长长的寿眉,使他的目光更加传神,时而犀利,时而温和,时而渺远,时而凝目。近处,古槐生玉;远处,皓色迷茫;面前的土窑洞,更加朴素、神秘。靳先生完全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手中的笔像是音乐家的指挥棒,洁白的雪花随着他的指挥翩翩起舞,几乎使人难以分清那画布上哪是他笔下的油彩,哪是天上飘落的雪花。笔和雪又都像赤子归家的脚步,急切,深情。雪落枣园静无声,只有先生的画笔在飞舞,时而点跺如叩,时而拍拉如悟,时而酣畅如歌,时而委婉如诉,沙沙、飒飒……

那张有着故园一般温馨的画画得非常顺利,等他拍拍手说声好了,我们这才发现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住了。我们说,靳老师,刚才那阵雪真是天随人愿,那是你和枣园的对话。你以你的艺术语言和枣园对话,枣园也以它特有的方式和你对话。他说:那是主席对我的启发。我不止一次地梦见过主席,他总是微笑着向我走来。现在的雪不太冷,和冰天雪地的感觉不一样,这是春天来了!

暮色中,路灯一盏盏点亮,靳先生的脚印清晰地印在枣园洁白的斜坡上。真是:生命的价值在于追求,年轻的感觉无关年龄。

二〇一五年八月六日,八十七岁高龄的靳之林先生再一次踏上了子午岭山巅的秦直道遗址。他精神矍铄,目光炯炯,视远心阔,思接千里,心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三十一年前。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在延安地区文化馆工作的靳之林先生在安塞、志丹、富县、黄陵等几个县进行民间剪纸和民间美术大普查时发现一条古道遗痕,时断时续,文化工作者特有的职业敏感使他回去后在地图上把这些古道的点连成线,竟然发现这是一条从南向北延伸的直线。他推测这大概就是赫赫有名的“秦直道”。一九八二年,靳之林先生调任延安地区文物管理委员会副主任,他深深感到:勘察清楚秦直道的路线对研究陕北的历史文化具有重大意义,这是他的责任和使命。但这一计划未及实施,一纸调令却要将他调回原工作单位——吉林艺术学院。“延安是我生活和创作的故乡,我不离开延安!我的余生就留在延安!”他索性将心一横:去留交给组织决定,我不妨趁机了却自己的一桩心事——徒步考察秦直道。

一九八四年二月六日,农历正月初五,五十六岁的靳之林先生踏上了徒步考察秦直道的路途。虽然时序已经入春,但春的脚步还远远没有来到陕北高原,子午岭的深处还是冰封雪冻,他的身体状况也毫无保障,严重的冠心病随时都会有突发的危险。虽然在此之前,曾有许多人表示愿意带着猎枪、帐篷,和他一起对付毒蛇猛兽、一起考察秦直道,但真正动身时却只有一将一兵一把武器。那兵是延安机械厂工人美术组的一位北京知青,叫伊仲英;那武器是他仿照登山工具打造的一头尖一头扁的一把铁镐。妻子文香劝阻他:你死命干,谁说你好?路上没人家,饿了你吃什么?路上没医院,发了病谁救你?但下定了决心的靳之林说:死,也要去!走前,他和跟他学画画的贺丹约定,每到一个可以寄信的地方就给贺丹发信寄回考察记录,再由贺丹转给他爱人文香。三五天就发一封,如果一个星期收不到信,就请贺丹到前一站的沿途去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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