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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风骨(第1页)

三风骨

1965年的一个夏日,当火车的鸣笛响起,伴随着一片离别的哭声,一列开往大西北的绿皮火车从颇具俄式风格的抚顺站出发了。

车厢里坐着的是一批抚顺301厂电解铝冶炼专家。他们响应国家三线建设号召奔赴大西北,其中就有魏惠云的丈夫、电解铝冶炼高级工程师吴怀德。专家们都带家眷,移居三线腹地。在厂组织的号召下,魏惠云没有犹豫,和其他家眷一样,带着儿子跟随丈夫登上了西去的火车。经过三天三夜的颠簸,他们连人带铺盖卷被卸在位于西北戈壁腹地的青铜峡火车站。

一起从抚顺来的工友刘香梅总也忘不了刚到青铜峡铝厂的情景:“一眼望去,没边没沿的戈壁,尽是黄沙、砾石、骆驼草,天空也是荒的,连只鸟都瞧不见。到了住的地儿,几间旧仓库里临时搭起大通铺,五六十人一间,挤挤挨挨,侧个身都费劲。最难挨的是晚上,一夜一夜的西北风呼呼地刮,搅得人心里发毛,睡不上一个囫囵觉。”

在抚顺过惯安生日子的家属们嚷嚷着:“比想象中还要砢碜,啥时候才能熬出头!”

魏惠云轻叹道:“厂子才开始建,总有好起来的一天。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就好。”

创业者们风餐露宿,遍尝艰辛。两年后,一座大型电解铝工业基地在大西北黄河之滨诞生。

投产头几年,电解生产不稳定,阳极拔棒大漏糊,原本烟气弥漫的电解厂房黑烟滚滚,又熏又呛。吴怀德在已投产三十余年的抚顺301厂自焙阳极电解槽系列干了近十年,妥妥的电解槽大拿,专治病槽。那段日子,他带领工人加固槽壳、改造短路口、把无底电解槽改成有底槽……在烟雾弥漫的厂房,一个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忙得满脸黑灰,只白着一口牙齿,活像卖炭翁。没日没夜地忙活一个多月,八十八台罹患各种疑难杂症的电解槽康复了,生产走向正规,一块块合格的铝锭码进库区。

此后几年,吴怀德更忙了,要预防这些先天不足的电解槽再生病,只能时刻盯着,他上班几乎一直守在烟熏火燎的电解槽前。而此时,从东北转战西北,在充斥着烟尘、氟化物、强磁场的电解厂房劳碌十多年,癌细胞已无情地吞噬他的肝脏……

弥留之际,魏惠云含泪紧握着丈夫的手。吴怀德喘着气说:“将、来、建、辉、上、大、学,一、定、要、读、有、色、金、属、冶、金、专、业……”说罢,他抖索着手,从枕边拿出一个油渍斑驳的笔记本,吃力地递给老搭档周立强,便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周立强翻开本子,上面详细记载着每台电解槽的“体征”、常见故障和排除措施……

吴怀德走了,魏惠云的心碎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只是哭。刘香梅端来饭,她不吃,说只想一个人静静。刘香梅只好把建辉领到自己家照顾。

“那会儿可着一股热劲儿来大西北支援三线建设,这才多会儿,好端端儿一个人没了,好端端的日子成这样,待在这嘎达只会叫人伤心,不如回抚顺,建辉也嚷嚷着要回去找姥姥。”魏惠云边哭边收拾行李。

一听魏惠云要走,周立强赶来劝阻:“惠云,俺们可都是支援三线调到这嘎达的,你就这样回抚顺,工作咋整?301厂还能接收你吗?丢了工作你和建辉吃啥喝啥?再说,怀德已安葬在这嘎达,你就这么扔下他一走了之?还有怀德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让建辉以后上大学专攻有色金属冶金专业。就是要让娃儿将来能为三线厂添一把力。你不能说走就走哇!”

老厂长得知后亲自给魏惠云做思想工作:“小魏同志,我恳请你留下来。咱们电解铝这行当,没有质检员把关,这铝它就没法出。咱们厂质检部真正的行家里手,就你们301厂来的仨女同志,你又是骨干,你走了,咱们这生产怎么搞?眼下就是请示冶金部再调过来一个像你这样的质检能手,也不赶趟儿呀!”

魏惠云听了半晌不言语,默默地放下行李,摩挲着建辉的头说:“俺们不走了,在这嘎达好好儿待下去,厂里还有好多叔叔阿姨和小伙伴呢。”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刺下来,铺天盖地的铝锭垛子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偌大的铝锭库被映成一片银色海洋。一身褪色的工作服,一顶鲜红的安全帽,脸上永远挂着与国有企业气质相吻合的庄严神情——魏惠云正头顶烈日,穿行在炎热得有些虚晃的银色海洋里巡检一捆捆铝产品:轻而延展性好的P1020铝锭、坚硬的A356。2铸造铝合金锭、耐蚀的6063铝棒……她熟悉这些铝产品如同熟悉自己的呼吸。

谁能想到当初逢人没开口泪先流、一心要回抚顺的魏惠云已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青铝人。

“怀德刚去世那阵,得亏厂长苦苦挽留,不然惠云早带儿子回抚顺了。”

“惠云真够硬气的,一个人又拉扯孩子,又上班,这十多年工作还处处跑在前头,从厂里投产出第一包铝到今儿,她经手的铝锭从没有过残次品。”

“可惜怀德,他带着大伙儿垦荒拓土近十载,咱厂电解铝工业这棵树苗刚发芽,还没有等它开枝散叶,就匆匆走了。”

“要是怀德不走那么早,凭他的能耐,现在咋的也是副厂长。唉,惠云没有当副厂长夫人那个命哪。”

吴怀德的过早离世,让东北老乡和电解车间的工友们久久无法释怀,他们心里更放不下的是吴怀德仍生活在厂里的妻子魏惠云和儿子吴建辉。

20世纪70年代末,最早到厂里支援三线建设的那拨人,大都当了厂里的干部。每逢春节,有的干部回东北过年,就把家门钥匙留给家尚在农村的工人,让他们的家属和孩子来厂里团聚。

有一年我们也到一位回东北过年的干部家和父亲团圆。那时我刚记事,第一次喝一拧开关就哗哗流淌的自来水、第一次用电灯、第一次走不扬尘土的沥青路……而今,对工厂家属院最初的新鲜感已淡去,那年父亲携我们全家给魏惠云阿姨拜年的情景却总是浮现在眼前。

“回去代俺向亲友们拜个年,俺和儿子要留在厂里陪怀德一搭儿过年。”东北老乡约魏惠云阿姨一起回老家过年,她谢绝了。当年一起创业的那些伙伴就到魏惠云阿姨家拜年。

大年初四,父亲拎了年货带我们去魏惠云阿姨家。一进门,屋里已经来了几个人,都是电解厂房的老伙伴,见面一片热络。他们每人倒上一杯酒,先郑重地对着吴怀德叔叔遗像敬三杯,然后落座。

饭桌的正中央空着一个座位,桌前摆着一碗米饭、一双筷子。魏阿姨和儿子坐在空座位两边,我们围着魏阿姨一家坐了一圈。那天的饭菜很丰盛,有小鸡炖蘑菇、东北扣肉、排骨炖豆角、黏豆包、蒸饺……都是我从来没有吃过的东北菜。但大家并不着急动筷子,每个人脸上都很沉重。半晌,魏阿姨颤声道:“我们娘俩多亏各位师傅照顾才熬过来。今儿过年了,没啥拿得出手的,做几样家乡菜,大伙儿快趁热吃!”

大家默默地倒上酒,举杯对饭桌正中央空座位说:“怀德,如今咱们88台(80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生产都达标了,综合交流电耗已接近13800千瓦时吨。今儿过年,咱们干了这一杯,一起乐和乐和!”碰完杯,魏惠云阿姨眼含热泪,端起空座位前的酒杯,忍泪微笑着说:“来,我替怀德干了……”

多年以后,每当想起那顿饭,想起魏惠云阿姨含泪带笑的神情,我心里依然会泛起一阵酸楚。

20世纪80年代,厂里的80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各项指标创下全国同类槽型最高水平,在铝工业发展史上写下光辉一笔。随后二期上马,电解铝产能达八万吨,与国内先后建成的另外七座铝厂,共同开启我国电解铝工业历史上最为瑰丽的一段历程。

电解铝产能大了,质检任务也繁重起来,质检班的“娘子军”越来越忙。拂晓,大地还在沉睡,铸造车间已忙得热火朝天,远远地就听见机器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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