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说网

想起煤和树的传说（第1页）

想起煤和树的传说

1

一棵苍茫大树孤零零地生活在幽静的山谷里。俄国著名画家希施金发现了它，让它永恒地站立在世界绘画的艺术长廊里。后来，这幅油画就成了1978年的年历风景画，贴在我单身时的床头。第二年，我用这幅年历画包装了《静静的顿河》的封面。

人类是从森林里走出来的生灵。森林是人类的栖身地。希施金被称为“森林的歌手”，他是树的知音。而肖洛霍夫则是草原的知音，他用诗意的笔触描述了顿河流域的哥萨克在战争中的生活，草原的气息、春天的泥泞、树林、奔驰的骏马、主人公葛利高里的忧伤……

于是，我想，写作就是与知音谈心中的忧伤。

2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在陕西农村老家，房前屋后都有树，门前有槐树，屋后有梧桐，院内有柿子树、梨树、杏树，还有花椒树。9岁那年，在甘肃临夏，第一次发现好吃的核桃竟然神奇地挂在树上，像一颗颗铜铃铛，摇响了暮秋。结识贺兰山时，我还是一个少年。春天，与伙伴们去爬山，登上顶峰，站在山尖上大喊大叫，疯狂地告诉世界：“我来了！”似乎自己是世界的主宰，不可一世。放眼山下沙石漫卷的荒漠野地，苍穹之下，山巅之上，苍茫无际的荒凉挑战着少年的心智。目光碰上坚硬如铁的岩石，火花四溅。绿风吹拂，点点滴滴，邈远的岁月教会了少年认识自然，天阔地广，开放无边，为人的生存投放了无限的遐想。

3

少年放眼的地方在贺兰山东麓北端的洪积扇面上，是因煤炭而兴起的移民城市。如今煤城已远去。一个甲子也让少年鬓染白发。昔日的煤炭，今日的绿化树。老辈人说，矿井里的煤就是地下的森林，一枝一叶映深情，有挖掘不尽的故事。煤炭是怎样生成的？地质学家说，煤炭是亿万年前地球对人类的馈赠。煤炭的故事**少年走进矿井，成为森林中的一棵树，伸展着枝叶和根茎，踩在松软绵厚的黑色的腐质物上，倾听地壳漫长的运动，感受黑暗的窒息与空气的隔绝。地火在燃烧。少年和他的草木兄弟们经过亿万年的物理化学反应，形成了黑色的沉积岩，变为贺兰山深处的煤。

我在燃烧。

我是一块可以燃烧的煤炭。我的前世是远古森林。我不禁想，树木是绿色文物。亿万年前的森林是谁在养护？现在，我们种树，就是给亿万年后的人们积存无尽的能源。这里的绿色终将会被写进历史的书页，是这样吗？我的先人们。

4

植下第一棵树，乡音就变了，就把自己种在这块土地上。我与我的城市同龄。我给自己的城市穿上绿色的衣裳。人进沙退，荒凉一寸一寸缩小，松树慢慢覆盖了山坡。青山如黛，山色有了水分。西北风不再粗粝，有了湿润的气息，柔软如垂柳。城市西高东低，头枕苍山翠绿，足濯湖水烟波，郁郁葱葱，绵绵柔柔，绿色氤氲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自然在变，人也在变。沙尘天气预报逐渐淡出日常生活，行云流水洗净眼帘。在绿色的熏染中，鸟儿的目光让人顿生善良的暖意，奏响碗筷与锅灶的交响曲，日子就有了讲究。60年来，我最向往的是贺兰山南麓的原始松林，这里盛产的“贺兰山”牌紫蘑菇营养价值高，特别名贵。七八月份，我与朋友约定，进山采蘑菇。暮春一过，我就急切地盼望这个愉快的时刻赶紧来到。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60年前，草色的心跳微弱而单薄。这里土壤少，沙石多，常年干旱缺雨，年降雨量150毫米，蒸发量2700毫米，植被稀疏，盐碱地**，生存环境较差，树木成活极难。活下来的树根扎进泥土，树身却悄悄向东倒去。因为，这里常年刮西北风，风牵引着树苗的成长走向。若干年后，树如碗口粗了，如水桶粗了，如水缸一般了，想抱住一棵树，双臂不够长了。当年的那些树铸成了一种势不可当的阵容。贺兰山下风口的那片林带永远朝着东方，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举手给太阳行军礼。这个景象，令人肃然起敬。

5

日月运行，四时有序更替。春天来了，鹅黄色的音符在树梢上发出第一声颤音。清晨，被鸟鸣叫醒了。忆往昔，地理书上有一个名词叫戈壁滩；看今日，有一片绿洲叫湿地。而那些年，沙尘暴是春天的呼吸，是生活的常客。树的生长，离不开护理和扶植。护林人最大的辛劳是让树喝饱，让根须顺着水流向地下走去。于是，在朔风吹拂、沙尘暴肆虐中，许多树顺风而长，形成了自然姿态。人们在注目一棵树的挺拔英姿时，不会顾及还有一些树的腰身是弯曲的。“病树前头万木春”。生活在常年干旱的宁夏北端，我倾心时间的绿色，对绿色有着说不尽的渴望，但在少年时代，我的目光苍黄无染。成年以后，我行走，就格外关注那些身姿特别的树木。

有一棵树，它的身体紧贴泥土，像给土地磕等身头。树干有水桶那么粗。狂风大作的日子让人烦透了，你倾听大地的声音，盼望风和日丽。然而，我看到，你偎依在另一棵树的肩膀上，昂首向天，骄傲地伸展着枝叶，向天地展示着宽广的绿荫。

我很早就注意过一棵苍老的槐树。它的年龄比我大，守望在马路旁。这棵树分出四个枝干，树冠如盖，使枝干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最大的那个枝干中间已经出现一道巴掌宽的裂缝。几十年了，我走到这棵树跟前总要抬头看看，预想这四兄弟分裂的情景。四兄弟长大了，有各自的生活，早晚要分家。家的根须牢牢地扎进大地，向生活的深处蔓延。有一天，我看到园林工在拯救这个将要分散的家。他们用八号铁丝加四个木板把断裂分离的枝干捆绑起来，用这种办法牵引他们不要离开母体，永远吸吮大地的乳汁。

6

沙枣树是西北荒漠之地常见的树种，深受西北人喜爱，是最忠诚的防护林作物。庭院四周、田埂路旁、渠坝沿岸、河堤之上，随处可见它的身姿。沙枣树耐旱，树身虬髯苍茫，树叶呈灰绿色，五月开花，花色粉黄，如星星一样亮泽，秋天结沙枣果子。一棵沙枣树的经历，远比我的生命更为长久。游子归家心切，远远看到村头那片沙枣树林，就加快了步伐。枝叶关情，在沙枣花盛开的时候，陪沙枣树站一站，深深吸吮沙枣花散发出的芳香，站久了，所有跋山涉水的沧桑都会释然。我曾经在银川福满苑小区住过一段时间，小区门前有一片沙枣树林，林中有一棵沙枣树只有一个枝干，腰弯得很低，深情地给大地鞠躬。树皮已经脱落，闪着滑溜溜的包浆。我想，那秋天打沙枣的竹竿，小孩子骑在树上吃沙枣的景象，人间的面孔在慢慢腐烂，而天地间的草木永远无边。

7

多年前，我从教的学校院内有8棵银杏树。这8棵银杏树是师生寒来暑往的风景。秋色金黄，如扇面的银杏叶格外养眼。我给每位毕业的学生赠送一枚银杏树叶作为书签，留忆中学的时光，也告诉他们永远保持读书的好习惯。后来，学校与其他学校合并，校园的地皮卖给房地产商。8棵银杏树不知去向，不知死活，实在让我挂念。

脚步所至，所见树木在眼前浮现。在额济纳旗，那死去千年不倒的胡杨树定格在心中。江河万里，山川如画，香山红叶，南国木棉，椰风橡林，美不胜收。人与树木唇齿相依，难分难舍。我想，离开故乡，就是离开一棵树。曾经开车穿越秦岭向南走，随处可见树叶如扇的棕榈树。棕榈是一种观赏树，全身是宝，木材用途广泛，尤其是制作工艺品的嘉木，花和根还可以入药。有许多珍贵树木只是听说，没有见过。那古朴典雅的檀木，香气芬芳，坐在檀木椅子上，总能给人一种怀旧的感觉。从樟木箱子里轻轻取出一本线装本的古书，那情态该有多美。树陪同人站立在大地上，人也是树的伙伴，常常摄取树魂，依靠树木建立生活的品质。百年后，物是人非了，那些抚摸过的木纹里还储存着人的气脉。身后，还要向树木索取一口上等的棺材，装下自己的肉体。

8

我国黑龙江的伊春被誉为“红松故乡”及“祖国林都”，去伊春看看，成为我的向往。我没有见过黄山的迎客松，也没有见过福建的榕树，但在韩城，我看到了司马迁墓冢上的古柏。坟上种植柏树，是一种风俗，是对死者的爱护。司马迁墓冢上的柏树树干分为五枝，如巨掌撑天，似蛟龙盘旋，蔚为壮观，当地人称之为“五子登科柏”。司马迁的遭遇是对人类光辉的守卫，司马迁个人的生命是对人生阴险、险恶的挑战。瞻仰司马迁墓，我想了许多。司马迁活着，证明历史的真相，说真话，不虚美，不隐恶。湖南郴州有一棵古樟树，被命名为“文星古樟”。这棵古樟树已有1200多岁了，相传是“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当年被赦北归时，途经此处种下的。当地百姓世世代代嘱咐后人爱护这棵樟树。那一年，当我看到这个消息时，油然想起柳宗元的“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的种树之理，否则，这棵古樟树也不会活这么久了。观韩愈种下的树，读韩愈的千古奇文，顿然有些醒悟，小时候读死书，背诵柳宗元的《种树郭橐驼传》，终不明其寓意，现在到了总结的年龄，方知种树如育人，种树如治理啊。

9

人常说，一枝一叶总关情，而实际上，草木的灵性是人无法比拟的。一棵树的眼睛放射出潮湿温柔的光芒，会照亮远方。在宁夏隆德县城中心有一个“古柳公园”，保护着当年左宗棠进新疆经过隆德时种下的柳树，现在还留下几十棵“左公柳”。公园里建立了一道植树浮雕墙，千百年来，祖先的植树史话和诗话赋予古铜色的浮雕以灵性。如《齐民要术》记载了古时候种树之民俗，说每家生儿育女，给每个婴儿栽20棵树。到结婚年龄，20棵树成材够结婚用。现在的贵州侗族还有其俗，称“女儿杉”。孩提时代，听老人讲，种活一棵树，留下一条命。传说三国时期东吴名医董奉隐居庐山为人治病不收钱，只要求重病人治愈后植五棵杏树，轻病者种一株，积年蔚然成林。诗人邱新荣写下这样的诗句：“吴董奉不求回报不求火焰般的甘浓只求一株**的杏树烘托自己的风景”现在我的年龄也到60了，晓得了一棵树的成活、成长、成才，完成的不仅是茁壮挺拔，冠盖成荫，而且实现的是生命的多元目光。树与人的亲密关系是说不尽的，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但人活不过树，树木知兴衰，往事已作古，看不见摸不着，唯有一棵古树穿透风雨而站立。人往往会被遗忘。树枝岁岁抽芽，树叶年年飘落，让人倾听绿色的吟诵，让人谛视岁月的风云。树认识我，这才是最为珍贵的财富，至于世间的珠宝金银，都轻如尘埃。树木关乎天籁之音。槭树和云杉是制造小提琴的优良树种，工匠将槭树和云杉的自然品质结合起来，才能在琴弦上演奏可忧伤、可激越、可舒缓、可悲壮的乐章。因为自然界无限丰富，不能容忍单调，所以小提琴的面板用云杉做成，而背板用槭木做成。面板和背板发出不同的音质，两者的结合就是一个全音，纯净而透明，浑厚而优美，就像两种贵金属熔成的合金一样，刚劲而坚固。希施金被称为“森林的歌手”，就是因为他能听懂自然界的神性之音。大自然不喜欢泄露自己的秘密。种下一棵树，就是种下一颗心。成活一片林，就是懂得自然之心。

树木给人类带来无尽的好处，可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刀斧手在砍伐我们心中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