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
栅栏和篱门,这些可有可无
油菜花的回忆和念想,春一来
就虚设了。大黑随意穿过它们,
追一只蝴蝶,
再老也还是天真的孩子。
李世许的诗歌具有一种元音气质。所谓元音气质,并非意指诗歌中的音响效果,而是指一种声音纹理与诡谲想象彼此糅合的诗学追求。无疑,几乎所有的语言都倾向以清楚的辅音区分具体语义,德国诗人诺瓦利斯()更是将辅音视作为写实散文与确切含义而存在的实用之物。与饱满悠长、极具穿透力的元音不同,辅音无法传递到远方,它只能谨严地存在于数字秩序之中,构建出一个无比清晰、透明而又了无生趣的同质化地狱。因此,“辅音化的精神()对未知者、神秘者、谜题的否定性感到陌生”[[德]韩炳哲():《他者的消失》,吴琼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第82页。
],而元音如同深山幽谷中空旷的回声或是汪洋大海上塞壬的歌喉,栖生于肉身,孳乳于感叹,含混多义、浪漫多情、饱含诗性且充满**。元音气质固然美妙,却不免成为时代的赘词在同质化的幽冥中,诗意想象力已是濒危物种。随着现代性的推演,科学占领了神话的领域,世界“祛魅”()继而泯没了神学与幻想;工业侵入了自然的地界,生态破坏继而滋生出垃圾与噪音;语言被摧残,词汇在萎缩,人类日益丧失了诗意栖居的可能;紧接着数字化的媒介消弭了距离,消磨了耐心,隳损一切奥秘与诗意。恰如德国韩裔哲学家韩炳哲之见:我们正生活在一个辅音化的时代。
四川诗人李世许的近作《青川来信》正是对辅音化时代的“负隅反抗”。这首构思精巧的长诗是诗人以故乡的名义寄予时间的一束诗意信笺。形式上,诗人选取了“长诗”与“书信”作为载体,二者都是缓慢的、需要历经时间沉淀的文体。如果说短诗是与时间赛跑,意欲抓住转瞬即逝的灵感片断,那么长诗无疑是“慢工出细活儿”,需要诗人苦心孤诣地反复打磨。卡夫卡()曾说:“所有人类的错误无非是无耐心,是过于匆忙地将按部就班的程序打乱,是用似是而非的桩子把似是而非的事物圈起来。”[[奥]弗兰茨卡夫卡:《对罪愆、苦难、希望和真正的道路的观察》,《卡夫卡全集》(第5卷),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3页。
]而长诗写作是一件最需要耐心、精心,切不可掉以轻心的艰苦劳作。在耐心最为匮乏的辅音化时代,李世许的长诗写作内蕴缓慢的生长之力,让词语沉稳地落入确切的位置,让诗意轻盈地游走于历史与未来,让诗思自由地飘**于广阔世界。如果说长诗的缓慢在于创作过程的细腻推敲,那么书信的缓慢则源于寄信人与收信人之间漫长的时空距离。等待的过程容纳着无尽的想象,见字如面,展信如晤,书信凝结着书写者的温度,涵容着元音化的倾诉,在即时通信发达的当下,书信抵御住一切紧迫感、局促感,以慢节奏的方式呈现更肉身化的抒情、更神秘化的叙事。在《青川来信》中,诗人不仅借鉴了书信体的形式,由通信对象的变化形成不同人物关系,构造出极为复杂的拟人修辞,更吸纳了古代书信体的表达与辞令,使诗歌语言典雅不失谐趣,深情兼具哲思。诗人不断跳出原有的框架,杜绝在单一的线性结构中板滞常套,而是别出心裁地设计新的对话语境,犹如二十三篇精彩绝伦的短篇传奇或遗闻逸事,在诗意的引领下穿梭古今,变幻次元,反复打开跃动于纸面的新场景,构造令人浮想联翩的故事情境。这是作者奇思妙想的集萃,也是诗人高超诗艺的体现。
在这首长诗中,诗人分署三个名字,转换三种身份,以三种速度、节奏、音调、语气各异的声音,向不同对象倾吐诗心。题为“青儿”的十封书函,语言诙谐,别有意趣。青川化身为竹林青儿、熊猫青儿、少女青儿……分别将自己的缱绻心声寄予“联合国月色基金秘书长”、动物学家“乔治夏勒博士”、爱好摄影的“表哥”、邻家哥哥“甘肃兄”、芳邻公子“长安君”、重庆崽儿“渝公子”、帮扶青川的“钱塘姐姐”等等。在这些书信体的小诗中,诗人融汇家乡青川的山川地貌、人文风情,虚构出天马行空却活色生香的现实。
比如开篇第一首,诗人戏仿“申遗”和项目开发的口吻,套用程式化的公文语调,将拗口的专用术语、确凿的论据与生硬的证明等力图清楚分明的“辅音”置换为“月色”“婵娟”“素颜”“童声”“密码”“神话”“音乐”“诗歌”“竹林”等萦绕着朦胧美感的“元音”,借竹林与月色的声线,摹写出青川山水的至善、至圣、至美。第二首拟写的是青川大熊猫的感谢信,收信人乔治夏勒是野生动物保护专家,他曾于1984年,应世界自然基金会之托在青川县唐家河自然保护区开展大熊猫相关保护工作。诗人以大熊猫的视角守望、记录并感念唐家河的山水自然,以及为这片土地倾注无私热爱的人。第四首至第七首皆从地域角度切入:青川县位于四川盆地北部边缘,秦岭南麓,是川、陕、甘三省交界之处;因地缘优势,青川兼染“陇兄”的“不拘小节”和“长安君”的诗文风骨,又有川渝的纯粹直率、风趣俏皮,还因与杭州西湖区的相偕同行、东西部协作,增添了许多江南柔情。
最特别的是第十首青儿致诗兄这是李世许借青川的名义写给诗歌的诗。以诗写青川,青川便是诗中客,是被邀请、被观察、被塑造的对象,是情感的接受者,始终与抒情主体若即若离;以青川写诗,青川则成为诗意的发出者,是邀请诗歌入驻的主人,是容纳诗心的居所,是缔造永恒的证词。诗歌身负人类的原罪,“替人类扛下所有负累”,在“庞大碎片”与“无边失望”中消磨了耐心。而诗人以青川的身份,“虚构了一个叫姐姐的句子”向诗歌许下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的誓言。面对青川的草木鸟兽、地灵人杰,诗人有底气做出承诺:秋月溪水愿为诗歌佐证,天生青川,宽恕人类漫不经心之罪。青儿,满怀诗性的青川的化身,与诗人以及诗歌的自我主体三者之间彼此商量,叙谈,交换词语和意象,整理“万物的法则”、收集灵魂的证言,共同呈现青川的诗意与诗意的青川。
如果说署名青儿的十封书信由青川的自然风貌生成,那么接下来“公子”九首则聚焦于青川的历史风情。这位“川公子”心思细腻,文质彬彬,寄诗流云,垂问晓月,对话晚清学子,叩问诸葛丞相,敬拜廖化将军,私语多情之人……时序更迭,人事代谢,“历史案前,星火静流”,诗人借用修史人的双眸与刀笔,从县志与碑记中收集历史的印痕城外青溪晓月,山中云卷云舒,蜀汉风云变幻,清末酒后吟哦,老街温香软玉,古道旧情新欢……历史想象与现实经验相互缠结,在记忆的追溯中呈现碑刻方志外更生动、更饱满的历史现场。在这些虚构的信札中,诗人以青川之名,将史料与诗情化作先知般的语言,重现遥远的记忆,唤醒沉睡的灵魂,将隐于山水间的是非功过细细评说。
最后的“使者”部分是整首长诗的神来之笔。诗人的思绪跳出历史、掠过当下,径直飘向无限遥远的未来。这些用“人语、物语、神语和次元码同步发送”的公开信,是灾难、毁灭与末世的预言,也是对现实世界中层出不穷的战争、瘟疫与谎言的警示。是的,战争与暴力、谎言与危机并非遥不可及的前历史,它深入当代生活的骨髓之中,潜隐在愚昧自大、毫无敬畏心的人类心中,亦将延伸至后世,鲸吞蚕食人类的文明。为此,诗人创造了一位使者,让他将诗歌密码隐藏于青川的山水草木、唐家河的自然造化之中,将真挚的诗语献给“在可以想到的未来,某一次聚变之后幸存,漂漓于大雾中得到这封信的姑娘”。这样的情怀浪漫至极。茨维塔耶娃()对未来读者的奢求与想象只有百年而已,而这封委托使者遥寄的信函带着“放弃杀伐之心”“善待无望之念”“礼让生存之道”“尊重卑微之举”“坚信永恒之光”“敬畏自由之言”的嘱托,穿越未来的无尽时空届时,人类甚至不复存在,但风水弥留,青川依旧;文字或也**然无存,但语言不灭,诗意永恒。而这一切,诗人在开篇题记早已声明:
未来是山水的重申
和回忆。
在此之前,你必要
存念灵地来信。
它的绿色信笺多么朴素,
多么大义,小心。
朴素的信笺盛满山水的诗情大义是诗歌自身的伦理,小心是诗人必要的态度。在这样一种豁达开阔的诗观的引领下,诗人李世许以三种方式介入自然、历史与未来,呈现出一种博大的抒情,亦即叶维廉所说的“宇宙的抒情主义”[叶维廉:《水绿的年龄之冥想》,《叶维廉文集》(第1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54页。
]。《青川来信》一诗最初呈现为狭义的抒情主义,如情诗或情信,虽是独白,却始终包含着期待对方回答的语态,倾诉者与聆听者之间彼此亲昵,相互交感,共同陷入一种激动的节拍中;而后上升为广义的或曰宇宙的抒情主义,这种抒情纯然是形而上的,以冥想式的独白与某种神秘主义结合,处于缓慢的节奏中,超脱物外,忘情而出神。两种抒情方式相结合,共同生成这束诗意的信笺。那一次次灵魂的漫游,那一声声真切的呼唤,无疑是“辅音化”时代最动人的感叹。
蒙古族,1995年生于内蒙古通辽市。现为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博士生。写诗兼事批评,诗歌与批评见于《诗刊》《星星》《民族文学》《作品》《江南诗》《当代作家评论》《上海文化》等刊。著有《耳语与旁观:钟鸣的诗歌伦理》(台北秀威出版社,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