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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链不再展翅柏林（第1页）

锁链不再，展翅柏林

每个人都有一双隐形的翅膀，当走到绝路，它会带着你展翅飞翔。尤其是女子，在天空中回旋起轻盈的舞步，挥走往日的尘埃，再洁白无瑕地降落，蜕变成崭新的模样。

张幼仪与七弟一起来到了德国柏林，此时距离她的生产日期仅剩一个多月。七弟的确细心，对张幼仪呵护备至，但是，到了生产的那一天，他无论如何也不肯陪着姐姐一起去，因为他认为产房不是男人应该去的地方。

于是，第二次生下儿子，张幼仪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的身边没有陪伴，没有鼓励，甚至没有安慰。

她多希望自己生下的是一个女儿，这样就不用对着一张酷似徐志摩的面孔。可惜这一次她生下的依然是个男孩，当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她觉得自己有些欲哭无泪。

阿欢出生时，张幼仪很少亲手照看孩子，因为公婆对孩子的照顾已经十分周到，甚至有些过分谨慎。如今在国外，张幼仪只能独自照顾孩子，可是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买孩子的衣服和用品。对于即将迎来的生活，她又感到了一丝恐惧。张幼仪恳请医生允许她在医院里多住一段时间，可是医生认为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没有留在医院的必要。

徐志摩从头至尾没有出现过，仿佛这个孩子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是七弟把张幼仪接回了家，在家里等待着她的，是一封徐志摩写来的信。

七弟告诉她，这是徐志摩的朋友吴经熊送来的信，这封信没有邮局的邮戳，很显然是徐志摩直接交到他手上的，这就代表他知道徐志摩的下落，甚至有可能他们就在一起。

张幼仪没有忙着拆开信，而是拨通了吴经熊的电话，对方的声音明显很紧张，不停地清着喉咙。反而是张幼仪的语气中充满了淡定与坦然。当问道徐志摩的下落，张幼仪还是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她听到自己的声调变高了，可对方只让她别管那么多，读信就好。

刚刚生产过后的张幼仪身体还十分虚弱，她的全身都是酸痛肿胀的，看着信封上属于徐志摩的笔迹，她怎样都感觉不到亲切，那是一个抛弃了她的男人，将她一个人丢在了异乡的郊外，她从未想过，他斯文的外表之下，竟然掩藏着一颗如此决绝的心。

她拿着那封信，久久没有打开。她不知道会看到怎样的文字，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一定不会有对她表示关心的内容出现。那么这样的信还有什么拆开的必要呢，也许他是想对离婚的事情再确认一下吧，光是想到这里，张幼仪就觉得疲惫不堪。

七弟为了给她腾出思考的空间，一个人带着书走出了家门。张幼仪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拆开了那封信，信中依然是她熟悉的字体，说的也依然是那令她再熟悉不过的冷漠话语：“真生命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彼此前途无限……彼此有改良社会之心，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其先自作榜样，勇决智断，彼此尊重人格，自由离婚，止绝苦痛，始兆幸福，皆在此矣。”

果然不出张幼仪所料，字里行间没有一句对她的关心，甚至没有一句对新生儿的问候。他的全部心思都在离婚上，仿佛只有终止与张幼仪的婚姻，人类才会因此而走向新生，懂得什么叫做真正的恋爱、真正的幸福。

这封决绝的信，至少说对了一件事，那就是只有分开，才能拥有无限的前途，不止徐志摩如此，对张幼仪，也是如此。

自从徐志摩出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这期间他音信皆无，这封信是他第一次与张幼仪联络。张幼仪不允许一段婚姻就被这样一张薄薄的信纸终止，她必须见徐志摩一面，两个人面对面地谈离婚的事情。

于是，她再次把电话打到了吴经熊家里，想从他那里得到徐志摩的住址。可是吴经熊坚持自己不会透露徐志摩的住处。张幼仪懒得在电话里争辩，只是告诉他，明天会去他家里，到时候希望徐志摩会出现。

说出这些话，仿佛用尽了张幼仪全部的力气。产后的虚弱依然没有恢复，为了明天能以一个饱满的精神出现在徐志摩面前，那一整个下午她都躺在**休息。她要让自己在徐志摩眼中的形象是坚强的，而不是一个被丈夫抛弃了的怨妇。

吴经熊果然把她的话带给了徐志摩，张幼仪坐着马车出现在了吴经熊家的门口，徐志摩就在客厅里，与他一起的还有四个朋友，他们好像害怕张幼仪会做出伤害徐志摩的事情，专门在他的身边负责保护他。

眼前的身影熟悉而又陌生，结婚这么多年，张幼仪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丈夫。如今即将终止这段婚姻关系，她要成为主动开口说话的那个人。

她告诉徐志摩，想要离婚很容易，还没等她说完，徐志摩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徐家父母已经同意他们离婚的事情。

仿佛一把不够锋利的匕首在张幼仪的心脏用力地划了一下，那顿挫的痛感几乎让她晕厥过去。她强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告诉徐志摩，既然他需要征得父母的同意，她也需要。

徐志摩如同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守，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听到张幼仪的话，他不停地摇着头，仿佛通过摇头就能改变张幼仪的决定。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话：“不行，不行。你晓得，我没时间等了。你一定要现在签字，林徽因……”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是话已出口，已经没有再咽回去的可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林徽因要回国了，我非现在离婚不可。”

终究还是因为另外一个女人，他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的理想与想要完成的壮举，实际上不过是因为另一个女人而急着要和自己的妻子离婚。张幼仪多想一口拒绝，可是已经没有这样的必要，她甚至不想和面前的这个男人再产生任何瓜葛，于是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勉强说出“好吧”两个字。

她又费了好大力气，让自己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再次对徐志摩开口：“如果你认为离婚这件事做得对，我就签字。”

对于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没有任何强留的必要，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成为一个拥有新思想的独立女性，那么就索性同过去的一切挥手告别。

徐志摩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喜讯，忙不迭地把离婚文件送到张幼仪面前，嘴里还不忘记宣扬他的“理想”：“太好了，太好了。你晓得，我们一定要这么做，中国一定要摆脱旧习气。”

所谓的“旧习气”，不过是父母为他安排的妻子而已，他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张幼仪，还专门在离婚协议上写明了对于张幼仪的离婚补偿。上面说张幼仪将会得到五千元的赡养费，实际上，这些钱张幼仪从来没有得到过。

徐志摩的名字已经签好，张幼仪也在四处需要签字的地方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当最后一个笔画落下的那一刻，他们的离婚协议正式生效，张幼仪也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的名字还算是有用。

把离婚协议递给徐志摩的同时，张幼仪第一次直视了他的眼睛，她说：“你去给自己找一个更好的太太吧”，徐志摩强压住内心的喜悦，竟然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他身边的那几个朋友甚至像是在庆祝某种胜利，纷纷去握徐志摩的手表示祝贺。

多么可笑的场景，徐志摩甚至还发表了一番类似胜利宣言的语言。张幼仪无暇去理会，直到这一刻，徐志摩才想起了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听说孩子还在医院里，对张幼仪还流露出了埋怨的态度。

他想要去看看孩子，张幼仪没有拒绝的理由。在医院里，徐志摩隔着玻璃窗看着那个刚刚出生的小生命，嘴里不住地赞叹着，却始终没有看张幼仪一眼。仿佛孩子与她没有任何关系，更不会关心她要怎样把孩子养大。

从医院离开，张幼仪与徐志摩从此再无瓜葛，她的翅膀已经展开，任何困难都不再让她惧怕，没有什么是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

去德国，仿佛是张幼仪人生中重要的一次转折点，从那时起，她变成了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女性。在德国的生活让她学会了坚强，她骨子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特点，终于被完美地激发了出来。

起初，张幼仪对独自抚养孩子还没有信心，但她将这当作人生的一种训练。她强迫自己不能把孩子送回硖石，在欧洲，女人独立带孩子十分普遍，也只要度过了这一难关，她才能真正用自己的双脚独立站起来。

小时候，张幼仪受到最多的教导，是做人要诚实。然而这一次，她对自己的父母撒了弥天大谎。她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和徐志摩离婚，而是依然维持着当初的谎言，说他们暂时分居两地。而分居两地的原因，是因为想要学习的科目不同，兴趣也不同。

为了保持一个谎言的完整，张幼仪短时间内不能回国，她要让所有人相信，她在国外过得很好，当她再次出现在家乡的土地上时，将变成一个全新的张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