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
丁玉茹深情唱响一首《喀秋莎》。
在手风琴的伴奏下,不少青年职工即兴跳起舞来,欢歌笑语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有些路过的职工停下脚步,坐在地上,站在边上,或托着腮,或手撑在腰上,静静地聆听。一曲唱罢,大家鼓掌。忽然,有人猛地大喊:“丁玉茹!”大家集体呼应:“再来一个!”冲天的干劲,似火的热情,反倒震撼了林立功。林立功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在这热烈的氛围里,丁玉茹一首接一首唱下去。眼前的丁玉茹,有些陌生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干部家庭出身的女子,保持了父辈的质朴情怀。
歌中的美丽姑娘喀秋莎,在苏联一个春回大地的明媚日子,漫步在岸边的梨树下,想念离开家乡去保卫边疆的心上人。林立功心想,在喀秋莎鼓动下去前线参加战斗的那位无名钢铁战士,一定是幸福的,而丁玉茹何尝不是自己的喀秋莎呢!丁玉茹是一个热爱舞蹈和音乐的女人,在少年时代渴望走上舞台。然而,她的舞台终究搭在了荒滩戈壁,人随水走,与沙相伴。她的舞,她的歌,完全献给了身边的劳动者。苦中作乐,莫过于此,林立功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这一天的情景,镌刻在林立功的脑海。
搞饮水工程,干工程的人得先有水喝,才能把远处的黄河水扬上来。毫无疑问,工程和人员用水是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这件事,由水利专家和前来支援的解放军某给水团官兵一起来做。总指挥听说林立功来采访,专门来看,特意叮嘱他多住两天,还说红寺堡旱塬上即将打出第一口水井。
第三天,在总指挥部附近的一个掘井现场,干部群众围在一座顶端飘扬着一面红旗的钻塔下,焦急等待一个期盼已久的结果。解放军给水团官兵和水文工程人员,在这里并肩鏖战一个月,决定在此时拔管试水。随着一声“起钻——”,在马达的隆隆轰鸣中,钻头缓缓地从大地的堂奥处拔出。
井口忽然喷射出一股清泉,冲出地面十几丈。
“出水啦——”
“水甜啊——”
早早等在边上的干部群众,蜂拥而上。他们毫无顾忌地围在一起,用两手掬起清凌凌的井水送进嘴里,滋溜一声咽下,甜丝丝的感觉润过喉咙,直抵心脾。尝过井水的干部职工往外退,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再让别人品尝。
“甜,甜啊,甜得不得了!”
品尝过井水的人都这么感叹。经过化验,这口井水质达到国家一级饮用水标准,日出水量很足,可供十万人饮用所需。
林立功用照相机记录了出水瞬间。这口水井得来不易,红寺堡大地上很多地方只需打2米就能出水,然而,这种水全部都是苦涩的,都是咸咸的,人畜无法饮用。这口水井就是整个红寺堡建设的最大保障。没有淡水,人又怎能立足呢?淡水资源的匮乏就这么生动有力地撞击着人心。林立功理解,他们看见这一眼井水,心里想到的一定是期待黄河这条“巨龙”早些扬进这片干渴的土地。
…………
几个月后,1996年初夏的一个上午,泉眼山。
宁夏扶贫扬黄灌溉工程奠基仪式在此隆重举行。宁夏扶贫扬黄与固海扬水的取水口泉眼山泵站,相隔仅2公里。扶贫扬黄工程的奠基仪式,让一批走出泉眼山的儿女,在时隔几年后重回泉眼山。黄河之畔,一处凸起的齐整地块上,在间隔30多米的两根木柱间扯开一条横幅——宁夏扶贫扬黄灌溉工程奠基仪式。水利工程方队、电力工程安装方队、土地整治方队、建筑工程方队、地质勘探方队、工程监理方队、搬迁安置工作组、安全保卫组和后勤服务组,熙熙攘攘,有上千人齐聚现场。
随着第一锹土落到奠基碑下,刹那间锣鼓喧天,上百台推土机开足马力,以巨大的推力缓缓奔向工地。被推土机卷起的沙尘像一条条黄色巨龙,一动不动地挂在天空。在呛鼻的黄褐色烟尘里,自治区领导宣布,旨在解决数十万人脱贫致富的跨世纪工程拉开建设序幕。总指挥一声令下,参加水利、供电、通信、道路和农田整修的十几支工程队,浩浩****开向施工现场。
“徐迎水!徐迎水!”
丁玉茹在现场瞥见徐迎水,跑上前喊。
“呀,玉茹啊!你咋也在这里?”徐迎水吃了一惊。他迅速跳出队列,和丁玉茹并肩往前走。
“迎水,你不是在陕甘宁盐环定扬黄工程指挥部吗?”
“盐环定马上通水了,上级调我到红寺堡。”徐迎水大手一扬,乐呵呵地说,“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60周年,按照计划,历经8年建设的盐环定扬黄工程、公用工程将全线投入使用。黄河水啊,很快会通过多级泵站送到宁夏盐池、甘肃环县、陕西定边。我在盐环定的建设任务,已经完成!”
“三县高氟水问题,即将成为过去?”丁玉茹脸上十分欣喜。
“是的!”徐迎水语气里透出一种罕见的庄严,“喝上黄河水,远离高氟水。国家为老区人民的饮水安全、粮食安全、生态安全以及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水资源支撑。水到之处,灌区都会变绿,荒山秃岭也会瓜果飘香。”
大家虽说都在水利系统,每天都围着黄河水忙碌,可是自打徐迎水调去盐环定扬黄工程指挥部,他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没想到,今天在这个场合相逢。一路南下的人流像是行进的大军,建设者们潮水般涌向战场。听说林立功没来红寺堡,徐迎水有一点失落。徐迎水说,自己若是林立功,要么给厅长当秘书,要么进红寺堡建设一线,总会干得风生水起。反正不会脖子上挂个相机,到处跑新闻、当记者。
“他林立功没出息。”丁玉茹说,“宁夏扶贫扬黄灌溉工程是宁夏一号水利工程,我们要大干,偏偏没有他。”
“我觉得他这样也挺好。”徐迎水笑呵呵地说。
“哦,他怎么就挺好了?”
“发挥他的写作特长,报道我们水利人的工作生活,鼓舞士气。再说,我们水利人似火的热情、冲天的干劲,还真得有人来记录。在一个极为缺水的地区,有一群水利人是怎么奋斗的,难道不值得记录吗?”
“眼下这个工程,非比寻常!”丁玉茹拨开滑落眼角的一缕秀发,边走边聊,“这次的工程建设,不只是扬黄灌溉,而是在扬黄灌溉基础之上,托举出一座未来的县级城市。有了水,再把西海固大山里的一部分老乡搬出来,让他们在平原上重建家园,把这连片的荒漠变成一眼望不透的绿洲。”
“想一想,多么激动人心啊!”徐迎水感叹。
“所以我说林立功关键时刻掉链子!”丁玉茹又问,“孩子读几年级?乖不乖啊?你家江小雨还好吗?”
“我家儿子已经读五年级了,江小雨在白土岗盐环定扬水管理处上班。白土岗这地方离城市比较近,上下班回家倒是便捷。她每天下班接送孩子,如遇单位忙时,就会请邻居帮忙。反正,我是一丁点儿顾不上家。”
徐迎水介绍完自家情况,忽然又想起什么,热切地打问丁玉茹:“你爸你妈还住在中宁县城?”丁玉茹苦涩地笑笑,说:“他俩原本想着回银川住一段时间。这不,我又被调到红寺堡,他们为了和我和孩子在一起,没法回去。”
“立功在银川,你和邀月在中宁,有很多不便。”
“林立功这些年总不着家,林邀月怎么长到六岁的,他不知道!”丁玉茹叹了一口气,“而他知道黑山峡的角角落落。”
徐迎水没吭气,没敢接话茬。
中宁县泉眼山既是固海扬水工程的取水口,也是宁夏引黄灌溉工程的取水口。从泉眼山到红寺堡30公里的引黄大通道建设沿线,红旗漫卷,机器隆隆,到处都是徐迎水、丁玉茹在内的建设者们的身影。沿途一根根电线杆被缓缓立起,一条条新开的公路逐渐变长,一辆辆卡车运载着各种物资,一道道输水管道正进行焊接……黄河之畔,荒漠之上,人声鼎沸,各种机械作业的轰响此起彼伏,仿佛一场战役即将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