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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1页)

02

奶奶见了丑牛就笑了,“糖”大娘刚走,我都知道了。她还叫我明天就把你们叫到一起,先订了婚。我劝了她半天,让她先回去了。

丑牛又急又气:“奶奶,你知道,我救她们,是因为她们在火里,那是救命呀;我帮她们,是因为她们没人照顾,需要人帮。可现在闹成啥了?奶奶要是也没办法,我马上就得离开这儿。”

奶奶叹了口气:“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糖’老娘就要选你当女婿,她也没选错。当下她转不过弯儿来,我也没个好办法。”奶奶又想了想,说:“要不你先回老家待几天吧,上次也没回成,我再给你几个钱,多住几天。看情况吧,尽早回来。”

“每次都是奶奶救我,这次可真的得走了,这一辈子我也忘不了奶奶。”他说着说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便赶紧弯下腰,给奶奶深深地鞠了个躬。出门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奶奶,我走了。”这时,他终于哭出声来了。奶奶放高声音:“孩子,别哭了,在外边会着风的。”

丑牛回到车棚,把他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特别精心地叠好包紧那条被子,背起来就离开了车棚。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小东屋,便悄声地离去了。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一转眼,丑牛离开小东屋已经四年多了。这么长的时间,他连一点儿音信也没有。刚开始那两个月,好几次去人到他老家打听,人们说他回来三天,给养他的邻居丢下两个钱就又走了。大家以为他又回了小东屋,其实根本没回,丑牛丢了,丑牛跑了,还有人说他在天津跳海了。说法很多,但都是猜测,都是瞎传。时间一长,慢慢地就被新发生的一些惹眼事冲淡了,丑牛的事,也就没人再提。

在这段时间里,村里发生过两件引人注意的事:第一是“糖”大娘将女儿嫁给了外村一个合适的人家,她名正言顺地由“糖”大娘变成岳母娘迁居新家。在离开小东屋的时候,她对奶奶说她对不起丑牛。要是还能见到这孩子,要奶奶代她认个错。第二是病卧在炕多年的智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年轻的侯贵宝成了名副其实的寡妇。村里人常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其实,寡妇背后闲话也多。现在,人们对这个孤身守寡的侯贵宝自然就会有越来越多地说道。

正在这时候,一件天大的喜事使这个小小的村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里解放了!人们敲锣打鼓放鞭炮,又是扭又是唱,全村上下一片红火。

在这一片红火当中,侯贵宝的脑海里心窝里始终都在听着也唱着一首歌,那首歌里开头的两句,连做梦都在她耳畔回**。“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欢喜……”千真万确呀,天变地变人也变,变得人人高兴人人欢喜。我侯贵宝比别人更高兴,比别人更欢喜。从现在起,我就要从一个苦命人变成一个和别人一样的人,成了真正的人。有时候她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就在屋里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侯贵宝在高兴地唱着这首歌的日子里,总觉得有一个人,一直和她在一起高兴,一起唱歌,一起欢天喜地地迎接新生。这个人就是耿丑牛,很多人都不知道丑牛姓耿,但贵宝一直记得很清楚。他总觉得这个耿姓很好。耿,当然就是耿直就是正直就是正确。这理解对不对,她也没有什么根据,只是一种直觉,或者说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实际上是一种感情,因为这就是她对丑牛这个人的认识、评价和深爱。

现在丑牛在哪儿?当时人们的说法有那么多,甚至有人以为他已经死了,也早把他忘了。但是贵宝连一天都没忘过他。她认定总有一天会见到他,现在是解放区的天,是人人都高兴都欢喜的时代,见到他的这一天该到了。她一定要找到他见到他!

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她肩上挎了一个小小的包裹独自步行踏上了寻人之路,这个人在哪儿,眼前还是茫然一片。她只知道他叫耿丑牛,只能是边走边问吧。第一站她要去北京,因为在那里她待过两年多。

这时候,她在北京的那些姐妹们,经过整顿和学习,大部分已经分配了工作,而且工作岗位分布很广。贵宝联系了一个又一个,很快就有不少人串联起来共同为她寻找这个耿丑牛。终于,有一天一个姐妹托人在京郊门头沟一座煤矿查到了耿丑牛这个名字。贵宝当天就跑到了这座煤矿。经过在矿上反复查证对照,确认这里的耿丑牛就是她要找的人。这时候,耿丑牛已经成了这个矿的掘进小队队长。这些天他上夜班,白天应该在宿舍休息。经过七寻八绕,她还真来到了她要找的门牌号码。一个人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让那颗蹦蹦乱跳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下,才轻轻地敲了两下门。没有回音。她又敲了三下。才传来回话:“等会儿—来呀。”

但来的不是耿丑牛,是另一位矿工。她一下惊住了,忙问,这是耿丑牛的宿舍吗?我没走错吧。那人答,没走错。但他不在这儿了前三天就回老家了。啊哦—贵宝轻轻地说了谢谢,便转身走了。

侯贵宝回到北京,赶紧找来几个姐妹说清了情况,又背起她那个小小的包裹马上就要回村。众姐妹劝她休息一天,明天从永定门买回老家的火车票,两个小时就到你们家了。有人说,明天再买怕误了,现在就去买票吧,我们现在兜儿里都有钱,一个姐妹拉了另一个,边说着就转身跑去买票了。

贵宝挎着她的小兜回到村里,正是上午十点半钟,她哪儿也没去,谁也没问,就快步直奔了那个“小东屋”。她站在门口,喘了口气,用劲儿凿了两下门。接着是清脆的喊声:开门,快开门。

来了,来了!门开了。耿丑牛跑出来用粗壮的双手将侯贵宝紧紧地抱在了怀里。贵宝用劲儿地推着他,快,先进屋、先进屋。他们相拥着进了门,什么也没说,贵宝只是用双手捶他:“就是你,你这个死丑牛!这好几年,你死到哪儿去了?把人家都急死了,气死了!”丑牛这时睁大眼睛,愣了好大一阵儿,才惊讶地憋出来一句话,我也在整天想你找你啊这不,我离开岗位跑回村又到小东屋来,还不是为找你呀?”然后,两个人就都没话了,他们站着、看着、愣着,先是女人哇的一声哭起来,而且哭声不断,滴滴答答的眼泪不断地流着,这时,男的也掉了泪。他本想抬手为她擦擦泪,但他的手却抬不起伸不出,也就呜呜地哭出了声。现在他们都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但这时候,又觉得没话可说。他们的苦、他们的甜、他们的情、他们的爱、他们的艰难岁月、他们的困苦挣扎,从哪儿说呀?能说清吗?那就哭吧。哭,也许是最好的诉说。哭累了才会笑,笑的时候,才能将积压在心窝里早想说早该说的话,推心置腹地说出来,那时候的话才甜美才舒坦才有味道,说的日子多着呢,但现在好像还不是时候。丑牛想了想,抬起手给贵宝轻轻地擦了擦泪,就和她商量:我看咱们俩得先去看看奶奶,昨天我去过,老爷子这几天去北京了,奶奶挺精神,还说你肯定会来小东屋找我。贵宝擦了把脸说,那就快走吧,说不定老人家正等咱们呢。

奶奶见他们进了屋,高兴得不得了,我估摸你们该来了。贵宝一下就抱住了奶奶亲起来,左亲右亲也亲不够,贴心的话也说不完;丑牛站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憨笑。奶奶拍着贵宝的肩问他们:你们还走吗?丑牛说,我反复想过,不想走了;贵宝说,我都不用想,从来也没想过离开小东屋。奶奶笑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要走了,就在这儿过吧。明天搬进里院来住吧。里院的房宽敞豁亮些。两个年轻人几乎是同时出口:不,可不用,我们就在小东屋吧。今天我们俩就住在那儿呀,那儿住着舒坦。奶奶笑了笑,那也好,你们俩愿意,那就在那儿住吧。

丑牛对贵宝说,咱们俩给奶奶磕头吧,奶奶,您早就要给我们俩做媒,又是我们的长辈,您老在上,我们俩给您磕头了,祝您长寿。今天就是我们的喜日子,现在就算拜天地了,小东屋就是我们的家。奶奶放声地笑着说:好哇,好哇,快起来吧。奶奶早就想给你们办这件大喜事,今天总算是办了呀,你们要把小东屋收拾一下,屋里屋外都扫扫,也贴上个喜字,里屋的柜子里还有张新被没用,你们今天拿过去正好用上。丑牛说,以前贵宝给我的那条被,我一直带着,还新着呢。奶奶说,新婚之夜,两条新被那就更喜庆了。你们俩今天办喜事,说不定等会儿村里还会有人来,总是要欢庆欢庆红火红火的,快回去忙吧,小东屋今天要像个样子,过会儿我还要过去看看,咱们喜得喜出个样子来。小东屋一直都在人们的心上啊,今天就更不一样了。

一个干事的干事

我想回家

1956年4月,我和同班同学王致和应招到大同矿务局干部处报到。干部处一位负责人高兴地对我们说,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刚学了上级关于扫盲工作的文件,要建设社会主义强国,得赶紧组织全国70%多的文盲学文化。这件工作很重要,你们两个就当文化教员吧,然后就给我们开了介绍信。我被分派到土建公司二工区,王致和去了一工区。

大同煤矿是全国有名的煤炭基地。当时的十几座煤矿主要分布在两个山沟里,一个是口泉沟,人们常说的一、二、三、四矿都在这个沟里。另一个是云冈沟,这里有几座新矿正在建设中。在口泉沟的三矿(同家梁矿)和六矿(白洞矿)之间,紧靠公路旁边有四栋石砌的平房,这就是我要去的土建二工区。报到的那天,刮着我从来没见过的大风,两座高山之间的整个天空被狂风裹卷的尘沙连成灰蒙蒙的一片。尽管人们都得低着头眯着眼,但还是会有密集的沙尘毫不留情地袭来。耳朵里除了狂风的怒吼和火车偶尔的尖叫以外,很难听到其他声音。我背着不大点儿的铺盖卷儿,下了矿务局大巴车,在风沙弥漫中的石子路上半眯着眼转了两圈后,找到了工区的办公室。一个姓高的高个儿老头热情接待了我,他解释说:“这地势一到春天就刮风,过几天会好的。”他让一个被称为小李的青年领我先找个住处,然后去见工会何主席。你的工作先和何主席商量,慢慢就正规了,到时候再具体研究。我跟着那个青年先在后一排房一个单间放下行李,就到前一排的办公室去见何主席。

真是无巧不成书。在我们正要进何主席办公室门的时候,在大风中不知怎么又旋转着跑出来一个小小的旋风,这个旋风围着我转了一圈儿,就跑到别处去了。它跑走了,却将一颗沙粒留在我的右眼里。眼睛被圪搅得满是眼泪,我用手揉了揉,沙粒没出来,眼泪却越流越多,弄得满脸脏兮兮一片。领我的小李说:“先进屋吧,外边风大。要再刮进点儿什么进去,就更麻烦了。”

“对,先进屋,先进屋。”听到这声音,我便抬起头挤了挤满是泪花的眼睛,模糊地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走到我们跟前,他边走边说:“快,进屋、进屋。”说着,就同小李一起扶我进了何主席办公室。到了办公室,大个子先用手将我捂着右眼的手推开,然后用他的手将我右眼掰开,便低下头用嘴轻轻地吹了两下。没想到那沙粒不但没吹出来,反倒在眼里又轻轻地刺了两下,我不由得哎呀了一声。大个子赶紧抬起头:“不行,不行,我手大,太笨。小李,你先帮他洗洗脸。我去去就来。”说着,他就推开门出去了。这时何主席也赶过来,和小李一起帮我洗脸。刚把脸擦净,大个子就推门又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些棉签儿、药碾还有个药盒,然后,三个人细心地配合着下手,才将那个小小的沙粒取了出来。这时候,小李才为我们三个人一一做了介绍。

何主席叫何德逵,是这个工区的一位领导。支部书记在外学习,他还临时负责党支部的工作。那个一见面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大个子,叫聂仕达。有人说他是党支部干事,也有人说他是办事员。小李有些话好像还没说完,何主席就对我说:“除了工会的工作,我都是临时负责。这几天我们正忙着准备一个劳模大会。杂事太多,你先帮着忙几天这工作。开完会,咱们再研究扫盲的事儿。”

从何主席办公室出来,风没有停下来。小李对我说:“行政办公室老高那儿,杂事儿挺多。我得回他那儿看看。你自己去后边大食堂办个入伙手续吧,今后就在那儿吃饭。”我点点头说:“谢谢了,你去忙吧。”他和我握了握手就走了。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听着嗖嗖的风声,心里有点儿寒意,眼中似乎也有点儿恍惚,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这时,大个子聂仕达在背后说:“走吧,我领你去食堂。”说着,他一只大手就搂住我的肩膀往前走。

我以为他早就走了,回转头来惊讶地说:“你还没回呀?要忙就不要送我了。”他说:“你新来,不熟,走吧。”说着,我们就一起去了大食堂。

食堂管理员姓赵,他和聂仕达很熟。我们很快就办了入伙手续。然后就到卖饭票窗口,站在这个窗口,我一下就愣了,从老家起身的时候,我满打满算带了30多块钱。路上已经花了不少,现在兜儿里钱不多了,我在窗口大约犹豫地站了十来秒钟,窗口里一个清脆但有点儿急躁的女高音传出来:“买不买?说话呀!”我还没有张口,聂仕达将我推在一边,对着窗口问:“小王,一个人一个月一般得买多少饭票?”小王惊讶地问:“哎呀,是大聂?你是给别人买吧?我看你先买上十来块钱的,吃着看吧。”大聂顺手将一沓钱塞到窗口:“就按你说的买吧。”他从窗口里接过饭票,又塞到我兜里说:“你先吃着,现在你什么也别说。再过些天,等你开了支。有的话,那时再说。现在天也黑了,你到大食堂排队买饭去吧。我也该回家了。”他没等我张口说话,就迈开大步走了。我直愣愣地站在刺耳的风沙中,看着大个子聂仕达远去的背影,心里杂乱无章又空白一片,说不清是甜,还是酸,是暖还是寒……冷静下来细想,小李介绍说他就是个党支部干事,也有人说他是个办事员。干事、办事员,想着这两个常听又常说的名称,思忖着今天和大个子聂仕达的相遇与相处,乱糟糟的心情就慢慢静下来了,脑海也慢慢地清醒了,顺着这条线,我想了很久,今天这风,今天这人,今天这事都是我报到这天的所见、所闻、所遇。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亲身经历和感悟。这大概会成为我一生中一个泯灭不掉的人生符号。

报到第二天,按照何主席的安排,我到工会帮助筹备劳模大会。给我的任务是抄写大会报告。那时候工区没有打字机,要求抄写清楚,让报告人看得清能念顺。所以,这个任务也很重要。下午下班前,我将抄好的讲稿,双手交给何主席。何主席戴上花镜很认真地看了一遍,高兴得不得了,连声说:“好、好。又清楚又整齐,太好了。”他一边说一边就打电话,将大聂也叫了过来。

大聂刚进门,何主席就将讲话稿递给他:“你看看这个讲话稿,还有修改的地方没有。这是小黄抄的,抄的真好。不愧是老师啊。”大聂看了看讲稿,又点头又咂嘴:“是好、漂亮。”何主席又对我说:“我整天瞎忙,也没顾上照顾你,都安排好了吗?有什么难处,就和我们俩说。”我真有些话想说,又很犹豫,但终于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也没什么,大聂对我帮助很大。只是这地势的饭,我实在吃不惯,那叫什么?哦,块垒,在嘴里嚼半天也咽不下,昨天晚饭,我就吃了半碗,真不好意思,人家工人都爱吃。”大聂仰起头笑了:“噢,噢,我明白了,怨我,怨我,还有什么?都说出来。”我想,干脆都说了吧:“宿舍的后窗玻璃可能是搬走的人没顾上说,有两块碎了,跑风,晚上挺冷。”我停下后,大聂又催:“还有什么?别不好意思。”我低声地说:“这也够麻烦了。”大聂将讲话稿递给何主席,站起来说:“你们还都忙大会的事,小黄的事儿我去办。”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昨天没想周到这点事儿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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