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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有些往事不会如烟（第1页）

第一辑有些往事，不会如烟

老师教我写作文

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村里有个刚结婚的姑娘跳井轻生了。对这事，街头巷尾都有人议论，男男女女都疯传如潮。后来我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这姑娘长得挺漂亮，清秀俊俏还挺聪慧，谁见了都想多看两眼，算得上是人见人爱吧，有不少后生都对她动过心思有过想法。本来她也有个心上人，那后生挺精干机灵，但家境有些贫寒。后来，在姑娘家长的强力干涉撮合下，就找了一个比较富裕人家的后生，但这后生有点儿憨，甚至有点儿愣。对这事，姑娘自然不满意，结婚后，自然也就夫妻不和。于是她心上那个“精干后生”便很快地插了进来……跟着祸端也就降临了。人们都没想到，“愣后生”不仅有愣主意，还有愣行动。他抓住机会就将姑娘打了个鼻青脸肿死去活来，姑娘哭了一夜，觉得再无法见人了，无法再活下去了。于是她选择了跳井。

这件事，在我们这个还不到二百户人家的村子里，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舆论风波。有的唉声叹气地说，可怜呐，这么好的姑娘，小小年纪就走了；有的则恼恨解气地说，不要脸的货，都怨她自己，活该！有几个老汉凑在一起，就像做总结似的：嗐，啥也别说了，还是得记住老辈们说的话呀—奸出人命赌出贼。这话有道理，啥时也不能忘，忘了就要出事。

对这事，我当时也是稀里糊涂，不甚明白，学校老师也没人说什么。想在家里问问老人，爹妈异口同声，都很严肃地说，小孩子，问这些干啥，好好读书，不要管闲事。但这事总在我心里圪搅，觉得这个故事还是挺值得思谋，时不时就在脑海里翻腾一阵儿。过了几天，心血骤然**，就拿这个故事写了一篇作文，并且还当作业交给了语文老师。语文老师，姓卞，叫卞鸿慈，出生在一个书香之家，当时有五六十岁吧。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就是个教书先生，都说他是个有学问的人，对学生态度也很好，整天笑嘻嘻的，总也不生气不变脸。可能是因为我喜欢作文，常找他问这问那，对我就更亲近一些。看了我的这篇作文没几天，他就将我叫到了办公室，跟我谈了好大一会儿。他说他也听说了那姑娘跳井的事，你能将村里发生的这个故事写成作文，这本身就很好，说明你动了脑筋，有写作文的灵感。灵感这个词，是文学创作中常说的话，以后要是搞文学创作，你就慢慢懂了。这篇作文你写得还不错，将故事的经过也都说清了。但从作文的角度看，光写过程是不够的。得动动脑子，好好思考思考，从社会背景、人物性格、家庭环境……多方面想想，特别是要从人的精神层面多挖掘挖掘，找出一个主题来，围绕主题集中一点，深刻一点写，让人看了能有点儿感悟，受点儿启发。

我很感动，也很受启发，就拿出笔记本儿来很认真地说：“卞老师，今天我很受教育，想请您将刚说的重点，再重复一下，我想记点儿笔记。”卞老师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你写这个故事的作文，我特别高兴。觉得这个题材本身就说明你脑子里还真有些文学细胞。但这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今天我倒是想告诉你，我上学时，我们的老师给我们讲过的两个故事，我想，这对你学习写作是一定会有帮助。”

老师的老师，讲的那两个故事很简单很好记，过了几十年，现在我都成了耄耋老人，还记忆犹新。

一是说，当年，有人也是为写诗写作文，就去向欧阳修请教写作之道，欧阳修说：“无他术，唯勤读书而多为之。”

二是说，欧阳修的好友尹洙和谢绛问他，“文章为什么写得越来越完美，怎么进步这么快？”欧阳修说：“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是依靠‘三上’罢了。”谢绛疑惑地问：“什么‘三上？’”欧阳修说：“我这人文思不敏，写文章总是反复思考，大多是在马上、**、厕上构思的，所以叫‘三上’。”

两个故事，都这么简单，这么明了，又都那么深刻，那么形象。不但能让人记得住，而且还让人忘不了。

卞老师给我讲了这两个故事以后，看了我一阵儿，才低声地问我：“你怎么理解欧阳修说的话？”我寻思这还不好理解吗？便立刻回答：“要想写作，就得读书，而且得勤读多读，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记住了欧阳修的‘三上’，绝不浪费时光，一定会抓紧时间读书、写作。我说得对吗？卞老师。”

卞老师点着头说：“对，很对。不过，你现在年纪还小，功课多，明年还得考学，怎么读书，怎么写作，也都得好好想想，安排好。”

卞老师提出了一个很具体很现实的问题。我认真地想了想，很快明白了老师的意思。便说：“现在，首先要在学校好好听老师讲课，把课本里的知识学到手，这我能做到，您放心吧。”卞老师笑着点了点头：“好、好，我相信。”

卞老师是个很和善的好老师，对我一向挺好。所以我心里有什么话也敢对他说，便顺口告诉了他一个小秘密：“我很爱看小说，有一次偷了一本家里的《红楼梦》，刚看了没几章，老爸就夺走了，还狠狠地臭骂了我一顿，说学生不能看这些闲书。卞老师，您说那些闲书我能看吗？”卞老师说：“你这个小秘密，对怎么读书很有启发。学生读书，首要的是将学校的功课学好，这是绝对不能含糊的。至于你爸说的那些闲书，我也觉得现在先不要多看，以后升了学，要是选文科，有些书，像《红楼梦》那些经典名著，不但可以读，而且必须读，好好读。读书和写作不能截然分开。当然，也要看具体情况。什么时候，读什么书，得自己琢磨。”他说着说着就笑了：“我看你是很爱文学，也很下功夫，那就要坚持下去。以后说不定能写出好作品来，发表在报刊上呢。”

我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谢谢老师的鼓励。我还从来没想这么远。我只是喜欢文学，爱读小说，愿意写作文。今天听了老师的话，我的心劲儿更足了，今后努力吧。”

卞老师说：“我也喜欢文学，又一直教语文，今天我们谈了谈你的作文，还讲了欧阳修读书和写作的小故事，要想学写作，一定要坚持读书。别怕吃苦，别怕困难，不管遇上啥困难，也别松劲儿，一定要坚持。欧阳修那两个故事，说不定啥时候就会给我们启发和帮助，我都快六十了，一直都忘不了。”我正要站起来表态，卞老师轻轻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就别说了。我还有个建议呢，很快就要放寒假了，这期间，你能不能对你这作文《姑娘跳井的故事》里有关人和事再从多方面了解了解。开了学，我们再结合今天谈的这些，一起讨论讨论，也许会有新的收获。”

往年放寒假，是学生们最高兴最红火的时候，穿新衣吃年饭贴对联儿放鞭炮，哪一样都叫人兴高采烈。今年，卞老师给我的建议，实际上是寒假作业外的作业，而且在我心中的分量很重，真可谓是放在了大于一切重于一切的位置。没想到，当我去落实卞老师的建议时，却发现今年村里过年，红火热闹的场面并不多，常见的往往是三人一伙儿，五人一堆儿地窃窃私语，对大年里的这些境况，我有点儿难解、迷惑。

过了两天，我找了一个要好的同学，常常一起到街上转悠，貌似看热闹凑红火，实则是想听听人们都在说啥，后来还两次跟他去家里玩儿。这时才知道：这位同学他妈，正是“跳井姑娘”自己找的那个“精干后生”的姑姑。后来又相继见到了什么三姨、二婶儿、大爷、五叔，甚至还和给“愣后生”与“跳井姑娘”保媒拉纤并捞了两套新衣裳的快嘴媒婆见过面聊过天。就这么在村里转了半个月以后，发现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在为姑娘跳井的事而忧虑不安，全村人已经都知道，“精干后生”已经写信告到县里，说“愣后生”用家暴逼妻子跳井自杀；还有人说，“愣后生”家也写了信，反映“精干后生”和有夫之妻通奸，出了人命……至于买卖婚姻干涉青年自由恋爱的事，更是风传不断。而且都涉及张三李四王五赵六等具体人和事，再加上七姑八姨、仨亲俩好……这该涉及多少个家庭，牵扯到多少人呀。就在不少人都心神不定甚至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又有一个更让不少人坐立不安的传言也已家喻户晓，说：“县里已经组织了包括公安人员在内的工作组马上就要来村调查，这一件件一桩桩本来就够人们的大脑忙乱了。就在这期间，还有一个说不清该喜还是该忧的消息也在全村传开。说村里业余剧团演《小女婿》中男主角田喜的扮演者和女主角杨香草的扮演者已经公开恋爱了。香草正在和她的男人离婚，这在村里也轰动了，据说现在已有三四对青年男女开始自由找对象了。”

面对这一切，我脑海里乱成一团，左思谋右考虑，动了好几天脑子，也没捋出个头绪来。后来又想到卞老师在分析作文时说的话，“不能光写过程，要找出事物的本质来，从人的精神层面上好好分析，给人点儿思想上的启发。”顺着这条线儿，我又将与“姑娘跳井”相关的那些事儿，反反复复地进行了分析。终于，眼前闪现了亮光，和“姑娘跳井”这个故事相连的所有事件不都是人办的吗？甚至都还是亲人呐！一家人呀！这些人怎么就办了这么多害人害己的傻事儿呢？真不可思议！可又都是摆在眼前的事实。人呀，太复杂了！看起来都是乡亲、熟人，甚至是亲人、恋人，可他（她）们头脑里想的，谁能看得清？这个“人”字就那么两道道，看起来，写起来都很简单，可实际上好多学问都在这个“人”字上。“姑娘跳井的故事”要改好，就得从“人”字上下功夫，挖掘人思想深处的东西，写出精神世界的面貌来，这个担子太重了！我能改得了吗？我能担得起吗？我是谁？我为自己打了若干问号，最后画了一个圆圆的句号，我改不了。还是去找卞老师汇报，打退堂鼓吧。

放完寒假，到学校的第二天，我就找到卞老师，把我在村里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是想到的都一一做了汇报。后又将我对修改《姑娘跳井的故事》这篇作文的认识和想法也都实打实地说了。说完后，我就愣愣地看着卞老师的脸色，有点急切地等待着他的表态。可是卞老师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将我对作文的意见和对你寒假的建议都领会透了。孩子，你一定要在写作这条路上走下去。跟你说清吧，建议你在寒假多方面了解些姑娘跳井的实际情况，就是想让你多在实际生活中磨炼磨炼—写作、读书，是离不开生活这本大书的。你能了解这么多实际情况，真是做得太好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要分析你了解的那么多的复杂情况，这要费更多的精力，这也是写作最重要的一步。”

听到这里我再也坐不住了，从卞老师的手拍在肩上，到听清“孩子”的称谓，还有那一句句是鼓励又是鞭策的教诲。就似一股温馨的暖流从心头到周身缓缓萦绕，韵味深长。我慢慢站起来，给卞老师的水杯加了点儿水，说：“卞老师，我太激动了。心里有好多好多的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卞老师喝了口水说：“什么也不要说了。路很长，一边走一边想吧。”我犹豫了一阵儿，吞吞吐吐地说：“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么多事儿。可又憋不住，我觉得我改不了那篇作文了，没有这个能力呀。”卞老师爽快地说：“改不改，怎么改，什么时候改，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写作、读书和生活的认识提高了。明年你就要升学考试，先得学好功课。只要您爱上写作，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听了这些，我心里踏实了很多，就又拿出笔记本来，想记笔记。卞老师想了想，笑着说：“你把本儿给我吧，我给你写两句。”我赶紧把本儿递过去。卞老师写完了，又看了看，把本还给我，微笑着说：“供你参考吧。”

我双手捧着笔记本儿，打开一看，又惊又喜又激动。然后，将本儿抱在怀里，给卞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卞老师，我记住了，永远都不会忘。”

卞老师给我在本儿上写的是：

写作之路不易走，

苦辣酸甜全都有。

志坚远瞭莫回头，

路上别忘欧阳修。

赵路这个人

我们村的东头，有一栋坐西朝东用土坯砌成的倒也宽绰适用的住房。房前边是一人高的土墙，墙正中，有个厚厚实实的自制木门。开门往外一看，就是一片辽阔平坦的原野，再抬头远瞭，便是一条通往外村的大道。出门几百步，在大道旁边，有一块八亩大的肥田，一年四季几乎天天都见有人在这块地里忙活个不停。人勤地不懒，这地除了一年两茬庄稼总是丰收，还有些瓜果蔬菜也很喜人。人们说，这地也有良心，人对得起它，它就对得起人。常在这块地上耕作的人叫赵路。他就是住在村东头土坯房的主人。提起赵路这个人，还真是有些说头。

说起赵路来，村里人几乎无人不晓，可以说是一个很有名气很有特色的人。他生在这村，长在这村，从小到老，从没和任何人红过脸，顶过嘴。不管遇上多难的事，也不愿伤害别人。村里人说，男人一生有两件大事：一是地；二是妻。有地才有粮，有妻才有家。有了这两样，才算得上是个男人。但这两件事都办好也不容易，那时候村里有句顺口溜：有钱不买顺道地，有钱不娶活人妻。这两件事赵路都遇到了，也是因为这两件事，他在村里就出名了。

原来紧靠他那八亩地的北边，是一条人行小道，年长日久，人来车往，小道就走成了大道。赵路眼看着那人行道一天比一天宽，而他的地却一天比一天少，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干着急又无奈，那是年长日久众人踩出来的路，找谁说理去呀？后来，他拧着辘轳浇着地，看着那弯弯的水沟，脑瓜儿一亮，就想出来一个办法。在人行路和他那地之间挖了条垄沟，让垄沟里经常有水，人们走路就不好再往地里靠了。这办法自然就给路人多少带来不便。一次一个推小平车的后生来找他闹事，气呼呼地说他破坏公路，耽误了自己赶集挣钱，要打官司。赵路不急不火，不气不恼，只是嘿嘿地憨笑，看后生的气头小了，他才说：“你我都是为了生计，养家糊口，通达通达呗，我地里的这瓜，浇得勤，挺甜的，不信，你尝尝。”说着就摘了一个递到那后生手里。赵路见后生只吃不说，就拿来个篓子一边装瓜一边说：“你带上一篓，集上准卖个好价钱。”那后生没再说啥，也笑呵呵地动手装起瓜来，推起小车走的时候，还轻声地说了声“谢谢了，再见吧”。每遇上这一类的事，这个忠厚实在的赵路，总会想出些灵巧的招数应付过去，保障他的那片肥地年年丰收。

赵路的婚事也有一段故事。他从小爹死妈嫁，跟姥姥姥爷长大。邻居姓王，王家的儿子王栋和赵路同岁，从小就好得像亲弟兄。24岁那年，王栋娶了朱庄姑娘朱秋莲为妻。男女双方很般配，男的精干、挺拔、壮实；女的苗条、俊美、勤快。这桩亲事不仅男女两家都满意，甚至两个村的乡亲也都高兴，说好。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结婚不到半年，王栋出事了。

那年初夏，村里为吃水方便，决定要在村东头打眼水井，找了几个最棒的后生，没日没夜地忙活起来。工程进度很快，没几天就见了水。王栋和赵路都是骨干，那天王栋正在井下处理两个水眼儿出水不畅的事，突然井筒中间一处塌陷了，王栋整个身子都被压在了下面。等大家将他救出井来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只剩了一口气。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才算勉强睁开了眼。这虽然让大家临时松了口气，但是，医院对伤情并不看好。

王栋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上半身总算恢复了自由，但是双腿失能了，他成了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