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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乡愁(第1页)

母亲的乡愁

背上双肩包,手提拉杆箱,上火车下火车,上汽车下汽车,从南海之滨来到巴山蜀水,只为那一缕乡愁。

其实很多年来,我并没有乡愁,或者不懂乡愁。

少年时代,没有地域概念,从没琢磨过故乡的月亮与眼前的月亮究竟哪个更圆哪个更亮,故乡的水与眼前的水究竟哪个更甜哪个更爽。

那个时代,母亲经常是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有了那么一点点闲暇时间,总爱用缓缓的语速,低低的声音讲述生她养她那个地方的故事,关于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哥哥姐姐……她说父亲在她不到8岁那年就去世了。在这之前只象征性地打过她一次,是放牛的时候,她自顾自地玩耍去了,牛不知去向,后来把牛找回来后,被父亲用柳条刷了一下。这是她的原话,我理解为是轻轻地打了一下,牛没有丢,那一柳条刷得肯定不重。母亲讲起这个故事时一点也不难受,反而很幸福的样子。她觉得父亲喜欢她,疼爱她,依据就是在20世纪30年代,在重男轻女的农村,在有两个哥哥的情况下,父亲居然送她去读书。母亲说完这件事后,话题一转,面部的表情由幸福转为忧伤,说自己没有读书的命,才读了几天书,父亲就突发疾病去世了,家里失去了顶梁柱,就学之路戛然而止。

说实话,听这些故事,我的态度是认真的,但这些故事毕竟是她的故事,对我而言,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不明白,也无心去弄明白,只是听听而已。

青年时代,开始填各种表格,哪种表格都免不了要填籍贯,由此知道了籍贯就是老家,老家就是故乡。母亲再讲老家的故事时,便多了一份好奇心,因为这是故乡的故事。

那个时代,听得最多的是丙子丁丑年的故事。1936年春到1937年春夏间,四川130余县发生了罕见的大旱灾,母亲的故乡南充一带尤为严重。据《南充县志》记载:“25年(丙子)2月至10月,全县无雨,旱灾严重,井干枯,溪断流,城乡贫民大饥,野菜、树皮、草根采吃殆尽。次年(丁丑)春、夏连遭大旱,田土龟裂,粮食颗粒无收,民众绝粮,野草树根、树皮、蕉头、桑树苞、干薯叶等吃食殆尽,饿死者不计其数。”

母亲说:“吃草根,吃树皮,吃观音土,我大姐因此脸浮肿得吓人。没有水,父亲常常通宵达旦不敢合眼地守候那一小桶救命水。没有烧的,山上山下的干树枝被砍得干干净净,漫山遍野的干草被割得一毛不剩。”说到这里,母亲黯然神伤:“那时候好可怜,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哟,想起就心酸。”

这个我懂,我能理解母亲的感受。饥饿、痛苦、对灾害的无奈、对死亡的恐惧,那种刻骨铭心的往事,抹不去,忘不了。

中年时代,也许是我年龄变化的缘故,对许多事开始敏感起来,其中之一就是发现母亲的话题开始变了,怀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经常问老家修了铁路没有,说老家过去没有铁路只有公路,交通非常不便,如果现在回老家看看不知麻不麻烦,我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问:“你是想回老家看看吗?”她马上回答:“不是!不是!”

我琢磨了好久,她撒谎了,肯定是想回老家看看。我说:“我陪你回老家。”她盯着我,犹豫了半天,说:“要花很多钱。”我说:“大概需要多少?”她说:“几十年没回去,我妈,还有兄弟姐妹几个,还有他们的娃儿,亲戚老表,总要多多少少表示下吧!”我粗略估算一下:“两万块够不够?”那时候,两万块钱不算小数目,老妈点点头,我说:“那就定了,我陪你回去,钱我出。”

那年冬天,利用春节法定节及8天有薪假来接她,她说:“天太冷了,穿得厚,东西带得多,不方便,不回去了。”转眼到了夏天,请了探亲假,她说:“我这么瘦回去,亲戚老表看到,还以为我在外面连饭都没吃饱呢,不想回去。”我不太相信她的话。后来才知道,是父亲告诉了母亲,她的母亲早已去世了,她心灰意冷,一时没了回故乡的念想。

过了几年,母亲还是放不下老家的哥哥姐姐们,时不时念着,想回去又不回去。她知道我没什么钱,不愿意给我增加负担。我很生气,母亲说:“你上有老下有小,今后花钱的地方很多,以后等条件再好点,我们都回去看看。”

现在对老年的界定众说纷纭,我暂且把我这个年龄定位为老年时代。我忍不住催促母亲:“你还回不回老家了啊?我都老了,再不回去看看,连我都走不动了。”母亲望着窗外的夕阳,一脸忧伤和无奈:“我不想回去了。”我很惊诧:“为什么?”母亲说:“我现在身体很差,半条命,经不起颠簸了,一旦在路上出了事,会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对母亲的话我大吃一惊,没想到她对自己的生命做了如此预判。我不禁潸然泪下。

果然,没有几年,母亲去世了,母亲的乡愁成了她的遗憾,她的遗憾成了我的缺憾。

我想我一定要回去看看。

究竟看什么呢?我不知道。沿着南部县的大路小路,回忆着母亲几十年来对故乡对家人对乡亲的描述,想象着那山那水那些人们,努力地对号入座。母亲说:“我是最小的,都这么老了,那些哥哥和姐姐估计都不在了。”她说对了,我的舅舅和姨妈们真的都不在了。她还说:“不晓得那些娃儿们都啥样了,那个强娃现在在干啥子哟!”她口中的“强娃”是我大舅的儿子,母亲外嫁时他才几岁,很乖,母亲很喜欢他。长大后参了军,在北京卫戍区服役,曾有过短暂的联系,后来我去外地工作,在家的妹妹年龄小不会写信,稀里糊涂就断了联系,母亲多年来念念不忘。我到处问,到处找,才知母亲口中的“强娃”,我的表哥早已在20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我替母亲和自己难过了好一阵子。

然后又继续寻找,找到了上下好几代的亲人,那些血亲关系极度复杂,称谓难辨,以至我的脑子至今混乱不堪。因此,我大舅的孙子小帅,将一部珍贵的帅氏家谱赠与我。我一下子释然了,好像什么都弄清楚了。

我明白了,母亲的乡愁其实就是她的亲人,我的缺憾就是没有及时帮她找到亲人。现在我找到了,我告慰母亲:“你的哥哥姐姐们虽然都走了,但他们的孩子都大了,有的当上了爷爷奶奶,有的当上了姥爷姥姥。孩子们有的在他乡拼搏,有的在故土坚守,无论做什么,他们都在好好地生活,你放心吧!”

我更明白,从此,母亲的乡愁就成了我的乡愁。

(原载《清远日报》2020年7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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