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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学(第1页)

老同学

腊八节那天,快晌午了,茜茜才和两个男孩儿喝了熬得清亮亮的腊八粥。

下班回来快一点了,两个男孩儿将屋子搞得乱糟糟的,又没开窗户,屋子里脏乱又憋闷。茜茜换了拖鞋就去阳台打开窗户,一股寒冷随着窗户的打开钻进来,茜茜打了个寒噤,抬头看了一眼雾蒙蒙的天空就匆匆地返回室内。她指手画脚、骂骂咧咧地让两个男孩儿收拾屋子,谁叠被子,谁扫地。两个男孩儿嘟囔着,很不情愿的样子。她把下班时买的粥米泡好,用电饭锅熬上,先下了点面条吃。如果不是上午九点多老同学强给她发了一条关于腊八节的祝福短信,她都忘了今天是腊八节了。

吃了饭,茜茜从里到外把屋子重新收拾了一番,两个男孩儿抱着脚缩在沙发里看电视剧《妈祖》。当茜茜洗了头发,对着墙上挂的镜子擦头发时,两个男孩儿对着镜子里的她交头接耳嬉笑着,她从镜子的反光中给了他们一个白眼。这个白眼使他们活泼起来,问她打扮好了去哪儿?她对着镜子说会见老同学去,两个男孩儿就咯咯笑。大男孩儿站起来帮她弄头发,他比她高出了半截子,高高大大地站在她身边,把她比得小小的。大男孩往自己的手上抹了点儿弹力素,他的手大而柔软,一下一下很有章法地给她抓头发,茜茜就乖乖地任他摆弄。看着镜子里的大男孩,茜茜用湿手爱怜地摸了一下他的脸颊。他故意低头嗅了嗅她的湿头发,坏坏地说:“老妈好香哟。这下好了,让你的老同学看看,我老妈还是很年轻很有韵味的!”她佯装着在大男孩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嗔怪道:“知道啥是韵味儿!”大男孩捂着屁股跳开了。茜茜换好了衣服,让大男孩儿去看看熬的腊八粥能不能喝了。不一会儿大男孩端来粥,她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觉得没熬好,让端回去再熬熬。大男孩儿坏笑着说:“都几点了,凑合着喝点儿,喝了我老妈好会见老同学去。”他的话使茜茜很开心地喝了一小碗腊八粥,尽管粥熬得并不像粥。

从家里出来,那雾蒙蒙的天空渐渐清亮了起来。雾退了,呈现出朦朦胧胧的瓦蓝,茜茜从大衣兜里掏出口罩。天,还是很冷的。

在公交车站牌下,茜茜给老同学强打了一个电话,问清楚他要她去的确切地址。他说在新城中站下车便是。

公交车上的人并不多,茜茜找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聊天。她最近加了一个自称是物流公司跑车的好友。茜茜对上网聊天向来不感冒,好友都是熟知的亲戚朋友,没有陌生人。近几日茜茜被一种焦虑所困扰,动不动就感到很烦躁,心里没着没落的,想和谁说说,而太过熟悉的人不好,也说不得,怕人家笑话,她就在网上胡乱找了一个男的加了好友。本来打算新鲜两天就删了的,可那好友很殷勤,一天三次问候,嘘寒问暖的,还时不时地报告他流动的位置,到哪儿哪儿了,天气如何,搞得茜茜感到这样很好,有一个标点在她脑海的地图上流动很好,有一份不是牵挂的牵挂也不错,兴许这也是一种陶冶情操的好方法。于是,她就干脆把此好友备注成“物流”保存了下来。茜茜和物流在网上聊了聊关于腊八节的诸多话题,物流给她介绍了浙江那边的人熬的一种肉粥,啥原料,咋熬,味道又如何如何地好。她则告诉他,她要去见一个二十年没见面的老同学。他很友善地提醒她要防止被骗,茜茜说她没啥可被骗的,“物流”就发过来一个两眼发呆、嘴角流哈喇子的色相图标。她看着那个图标咯咯笑了,招来车厢内很多白眼,她捂着嘴又笑了一会儿,就给对方发了一个拳头,说自己马上要和老同学见面了,请勿打扰。

茜茜从公交车上下来,就有冷风轻轻地吹着,大街上颜色各异的秀发被吹动得很飘逸。除了马路中间来来往往的车辆,其他行人都慢悠悠地像是在散步。各种广告牌、门牌都很干净,没有了往日的萧条。上车时天空中朦朦胧胧的瓦蓝被朵朵云团所代替,天气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就像一个清爽的秋日。茜茜感觉在这样的天气来会见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再美妙不过了。她给强打电话,才发现强打了六个未接,她奇怪她的手机咋就没有反应呢。强的电话处于通话状态,她就等了一会儿。过来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茜茜很有兴致地给自己买了一串夹核桃仁的冰糖葫芦。她一边走动,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搓着被冻得红红的双手,感到自己一下子就有些当学生的样子了。

强的电话进来了,接通后才知道自己坐过了站,茜茜有些埋怨地说是强让她在中站下车的。强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同学我是乡下娃,来城里就分辨不出东南西北了,她边走边在电话里和强辩驳。

这是茜茜和强第二次见面了,她有所准备,不像第一次,强搞突然袭击,给她来了个猝不及防。

那天茜茜下了早班和两个男孩儿吃中午饭,电话就响了,她喂了一声,电话里传来一个男性很柔和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她愣了愣,就问对方是谁,他说是她老同学,她问哪个老同学,他就让她猜,茜茜怎么也猜不出是谁。他就说当年谁对她最好,她说既然是老同学就应该知道她长得丑,向来不招男同学待见的,更别说好了。他就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她也咯咯地笑,她从笑声里捉摸到了同学之间的那种亲切感。他问她家在哪,她说在哪儿哪儿。茜茜说她正吃饭呢,他说那就赶快吃饭,吃完了饭给他回个电话。茜茜就草草地吃了饭,没有洗碗,把自己收拾了一下。两个男孩儿取笑她,说妈妈急着去见老同学,都没心思好好吃完饭了。茜茜和两个男孩儿感情很好,长大了的他们常常和妈妈开这样的玩笑。他们的父亲最近回老家考驾照去了,他是个职业司机,靠转方向盘为他们谋生活。他闯红灯违章,驾照被吊销了。为了持证上岗,他回去考驾照了,家里就剩下茜茜和她的两个男孩儿。

到了大街上茜茜才给老同学强回电话,其实她早就听出来是哪个老同学了,尽管二十年了,可老同学毕竟是老同学,骨子里透着那份亲。打电话的时候,茜茜把脑海里二十年前的那个强挖出来,仔细过滤了一遍,她不知道,经过二十年风雨冲刷,强现在是怎么个模样。茜茜说她在哪儿哪儿站着,穿着一身黑色,背着红色的包包。强说他开着怎样的车子,啥颜色,车牌号是什么。茜茜就感到他们有种网友见面的滑稽。

车窗摇下来的那一刻,茜茜愣了愣,她感到强也愣了愣,那二十年的时光一下子就横在了他们中间,如看不见的玻璃阻挡在面前。面前的强已经完全是个中年男人的样子,脸色沉着,嘴角微微打开,很平和地看着她,眉宇间透着一份陌生感。强丢了方向盘,欠了欠身子,替茜茜打开车子的前门,茜茜就顺手扶了车门坐进去。这个打开车门和扶着车门的动作把他们原本应该握手的环节省去了,或者说剥夺了。刚坐进去,茜茜不自在地挪动了几下身子,好像座椅上有东西硌着她了。强咳了一下,问茜茜:“老同学你说,咱们去哪儿?”省去了很多见面时该说的客套话,这点儿让茜茜觉得是老同学了。她想了想,去哪儿呢?茶楼和酒吧大白天都关着门,又过了饭点儿,去观光吧又不合适,她实在想不出该去哪儿。强握着方向盘,侧着脸等着她的回应。其实茜茜第一个就想到了邀请强去家里坐坐的,她吃饭时强给她打电话她就应该请他来家里的,可茜茜想到自己家里乱糟糟的样子,以及自己的那种生活状态,就把邀请他去家里坐坐的话压在了心里。现在强这样说,她就不得不提议去她家里坐坐。茜茜一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洗碗,地上胡乱扔着鞋子,还有早晨起来迟了赶着上班没有叠被子,两个男孩儿的房间她压根就没进去,不知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于是她喃喃地说:“哦,哦,去我家里啊?哎,老同学去了你会笑话我的,你就不知道老同学把日子咋过着呢。”强说:“看老同学唦,咱们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有啥可笑话的。”茜茜这才想起来问强:“你啥时上来的,咋知道我的电话的?哎呀,真的没有想到老同学你会来看我。”强就哈哈笑了,他的笑声还是那么豪爽,只是笑声里多了一份宽厚,底气儿也足了。茜茜不知道是因为时间久了他成熟了还是他近几年混得好了,其实关于强的消息茜茜时不时地从英那里还是能得知的,只是没有这样面对面地说过话。

上茜茜家所在的楼道时,她感到这个楼道从未有过的黑暗脏乱。她走在前面,一层一层把灯打开,强跟在后面和她说话。她想着家里的脏乱,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他。茜茜喘着粗气站在自家门口问强住在哪儿,强说在新城一家招待所里,茜茜就用略带幽怨的语气开玩笑说:“那你搬来我家住嘛,老同学我近几日正没人陪伴呢!”说完他们哈哈笑着,茜茜就用钥匙打开了家门。茜茜把强让进屋子,有些抱歉地说:“老同学就委屈一下子,这就是我租来的四十五个平方米。”说着她抢先把沙发上的衣服毛巾之类的收了,让强坐,又把茶几上吃饭时留下的痕迹用抹布抹了抹。她停下来看强时,强还在沙发边上站着,她就感到脸有些烫。这个所谓的客厅很窄小,茜茜在靠窗户边上给她和丈夫支了一张床,两组沙发呈三角状把茶几围着,要命的是原本四个角的茶几现在是五个角,那一个角被开水壶烫掉了,他们索性就守着五个角的半边茶几过。她从来没有想到它会使她很丢脸,可今天她老往那因为掉了一个角反倒多出来一个角的茶几上看。她感到,这张茶几就是呈现在老同学面前自己二十年来的嘴脸。

茶几上,沙发上,**,窗台上,暖气片上,到处都扔有书和杂志。强移动着目光看着她的书说:“哎,老同学,你看你还是学生时代的你,还那么爱看书。英说你现在在写小说,问我信吗。我说信呢,咱们老同学中最有可能去写小说的就是你了。”强站着,眼睛从他身边的沙发到床,到窗户,到暖气片,扫了一圈。“你还记得你上化学课时偷偷地看《穆斯林的葬礼》,被化学老师罚你背化学元素周期表,没想到你第二节化学课就倒背如流了,化学老师就骂你坏得很,他要放弃你。”茜茜停了手里的动作望着强说:“现在想想真的够坏的,为了给老师难堪,不学化学,到头来却把自己给坑了。”强转过脸来安慰似的说:“别那么想,考上了无非找个好点儿的工作,一年多几千块钱的收入,可我们每天还是吃三顿饭,一顿还吃那么两小碗饭,睡觉还是占那么一尺见方的床。主要的是开心就成,开心就成。”茜茜没有说话,她在心里说,老同学你如果跟我一个状态,就不会这么教条了。强继续说:“那时候我们中学生谁还知道有这么一本小说呀?语文老师很器重你,把你的作文给我们这些记流水账的学生来来回回地念。班主任最恨你了,是你的那本《穆斯林的葬礼》把同学们都点化开了,那时我们才晓得,男生女生在课堂上是可以眉来眼去的。”说着他们哈哈大笑起来。茜茜被强的话说得有些飘飘然,早把自己家里的脏乱忘了。她找了纸杯给强泡了一杯铁观音,那是上好的铁观音,是做记者的大伯哥送给丈夫的。她泡好了茶,说:“呵呵,最受那本《穆斯林的葬礼》恩惠的就是你吧,你们在课堂上卿卿我我地把女老师都气哭了,现在却把这顶高帽子扣我头上。”强就嘿嘿笑着落座了,他边喝茶边要求茜茜:“把你发表的小说给我看看,我看看你把老同学都编排成啥样子了。”茜茜说:“我胡诌着呢,哪儿敢编排老同学,不过你把我提醒了,我得找个机会好好写写老同学你,让我们的老师、同学都温故而知新一下,我们的老同学强当年做得啥勾当。当然能不能写好发表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强在茜茜说“勾当”二字时在她头上敲了一下。茜茜挑了几本刊登了她小说的杂志给强。强只是象征性地翻了翻,光顾着和她说话了。

谈话中间,强坐在沙发上随意翻着茜茜找出来的杂志,而茜茜则一一收拾自己的房子,把被子叠了,把胡乱扔的书整理好码在窗台上,轻轻地把地面扫了一遍。他们说着笑着,激动地比画着。老同学强刚进屋子里来时,屋子里的脏乱给茜茜带来的无地自容的尴尬也渐渐消失了,她轻轻地一边做家务,一边和强谈着话。他们大都处在回忆的状态里,谁谁发达了,谁谁这几年走了麦城了,谁谁早已撒手人寰了,谁和谁终成眷属了,谁和谁分道扬镳了,在给孩子开家长会时和谁谁碰面了,碰了面又怎样地复原了一下当年的情景,可人却换成了彼此的孩子,等等。说到高兴处了两人嘻嘻哈哈怪笑一气,说到伤感处了两人长吁短叹地感慨一番。

不知不觉下午五点了,茜茜六点要上班,强就提议去外面坐坐。走时茜茜偷偷地给她的两个男孩儿留了二十元钱和一张纸条子,说让他们自己吃饭,她上班去了。

茜茜和老同学强在一家麻辣烫馆里坐了,要了单子点菜。茜茜握笔点菜,不时询问强吃啥,强说随便点。等麻辣烫的空当,强就给茜茜讲他和英还有另外一个女同学在当年母校附近吃羊肉的事,茜茜被逗得哈哈大笑,当时的感觉是整个麻辣烫馆里就他们俩。吃麻辣烫时,他们的话题集中在询问彼此的生活上,婚姻啊,孩子啊,老人啊,事业啊,当然还追问了有没有再谈过一次成功或者失败的恋爱。茜茜奇怪的是,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回避了最后一个问题。茜茜上班走时,他们约好她下次休息时去看他,还加了彼此为微信好友。

那天晚上,茜茜下班后洗漱了躺在**就打开手机和强聊天,他们一直聊到两点多,把白天当面没有说的话在网上都说了,把面对面没有问的问题都问了,两人都毫无保留地倾诉给了彼此。二十年的时光啊,岂是一时半刻就能总结得了的。就麻辣烫馆里的最后一个问题,茜茜和强达成了一个共识:真正称得上凄美的、真正让人心痛的爱情大都没有什么结果。茜茜哭了,强也发过来一个流泪的图标。

第一次见面之后,强每天都会给茜茜打来一个电话,他们在电话里询问对方吃饭了没有,调侃对方昨晚睡得如何,该没有做啥出格的事儿吧,两人就在电话里嘿嘿哈哈地笑。茜茜突地觉得这样的同学情谊是多么的宝贵,老同学间这样相互牵挂着,给对方快乐真是人生快事。这是一种多么阳光的生活啊!这二十年的时光里,她又是怎样一个人孤单地走过来的呢?但茜茜知道,强终究是要回去的,人家一回到老婆孩子身边,是不会这么殷勤地再和你有联系的。再说了,就算强不回去,搬来这个城市居住,这样的老同学关系终究能维持多久,维持得太久了会不会有啥问题?

腊月初七的晚上,茜茜给强发了这样一条短信:“本同学腊八节不休息,可上早晚班,中午有四个小时闲着,可以陪陪老同学。我们的老师说,有来无往非礼也,老同学你千里迢迢来看我,我得懂礼数,打算明天去看你。我可是个好学生。”过了不大一会儿,强就发过来一条短信:“哈哈,还好学生呢,人家都还在念书,你早早回家嫁人生孩子去了,这会儿又是好学生。嘿嘿——”就这条短信,让茜茜找回了那个失去二十年的强。

茜茜握着电话在绿灯下横穿过马路,强就在马路牙子上等她。他们相互笑了一下,茜茜感到强有些疲惫藏在笑容里。他大概见一辆车子过来了,就伸手拽了一把茜茜的衣袖,茜茜就近距离地站在他面前了。茜茜扬了一下手里的冰糖葫芦,强摇了摇头说不吃。茜茜感到强不但很疲惫,还很烦躁,就问强:“老同学你咋了?”强说就是闯红灯的事。茜茜想起来了,强给她发过一条短信说他闯红灯了,被扣了六分,还把“电子警察”发给他的那条罚款通知信息也一并发给了她。她又安慰又取笑他,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你看我们骑自行车的向来就安然无事。”可茜茜明明感到,强的疲惫和烦躁并不是因为那次闯红灯,那都过去好几天了。茜茜觉得老同学今天不真实。

他们站在原地说了一会儿话,转过身去,看见身后是一个商场,强就提议进去转转。茜茜有些勉强地跟强进了商场。刚进商场,迎面闪耀过来的就是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几个穿着红领子衬衣的女营业员亭亭玉立、笑容可掬地站在柜台里。强走近柜台,那几个营业员甜甜地说:“欢迎光临,看您需要什么慢慢选。希望我能为您服务。”强点头敷衍了一下营业员,把目光投在一个个闪闪发亮的首饰上。茜茜迟疑了一下,她突地感到这样和老同学一起看金银首饰有些别扭,她自己也很别扭地跟在强的一侧敷衍着强的问话。强的样子很投入,惹得营业员的眼睛老在茜茜脸上来回扫描,这让茜茜更加不自在了。她没话找话地摸着强的皮挎包说:“你带纸了吗?”说着她伸了伸被糖葫芦染脏了的手。强收回挑拣首饰的专注神情,在挎包里翻找了一番,很抱歉地说他的纸落在车上了。茜茜就理由很充足地退了出来。商场外面,冷风还是在吹着,似乎比刚刚更强劲了,寒冷也就比刚刚更强烈了,马路上的车流也更湍急了,人行道上的行人加快了步子,有些行色匆匆了。茜茜把没有吃完的半拉糖葫芦重新装回纸袋子里,放进背包,把粘有糖稀的双手在大衣下面的毛衫上蹭了蹭。茜茜在商场前面走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一个商店,马路对面倒是超市一个挨一个。她刚挪动脚步打算过马路去商店里买手帕纸,突地又觉得不妥,把强一个人留在商场里似乎有些不礼貌,再说自己现在真的就特别需要手纸吗?茜茜双臂抱在胸前,站在商场前那个小小的广场边上,让冷风吹了一会儿,直到吹得她发起抖来才走进商场。

强还在那个柜台边上看黄金,他好似看中了一条项链和一对耳环,让营业员称了称克数。他用计算机算价钱。见茜茜进来,那几个营业员抬起热情的眼睛望着她,好像在对她说,看你的伴侣已经为你选好了首饰。她觉得这种误会很好玩,索性没有喊老同学,而是把嘴贴近强的耳朵说:“你是给你媳妇选呢,还是给英选呢?不管是给谁选,我今天都在滥竽充数。”强说:“给我媳妇选呢。”他的声音很大,被营业员听见了,营业员就用很诧异的眼神看我们。英是我们共同的同学,因为强和英当年在校园里有过偷偷地递纸条子、暗地里拉手的事宜,同学们就有事没事把他们往一起拉扯。尽管他们的那种活动出了校园再也没有延续,但同学们还是把他们往一起拉扯。强给营业员说他先看看,改天再来,营业员的目光就有些失望,还有些鄙夷,茜茜抿嘴笑着拉了强的胳膊上了二楼。二楼是服饰类,茜茜就很有兴致地拿了各种款式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比画。强一再鼓励茜茜穿上试试。他提了一件皮草让茜茜试,茜茜就有意开强的玩笑:“还是不试了,万一老同学你忍不住给老同学我买了下来,让英得知你强给老同学我买了一件裘皮大衣,英会打我的。”强就哈哈笑着说:“你不怕我媳妇打,却怕英打?”茜茜也咯咯笑着说:“你媳妇我不怕,因为我们不认识。英可是我的亲同学,让她知道了怪不好意思的。”说着两人都嘿嘿笑了。

从商场出来,冷风飕飕地吹着,天空中的云团也阴沉了下来,天就有些低了。茜茜环顾商场前的小广场,广场上刚刚停得满满当当的车辆稀疏了,她没有看见强的车子,她猜测强应该就在附近住,这么说强是专门到这里来接她的。强问茜茜吃了没有,茜茜说她吃了。强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会儿,好像决定不下来该带她去什么地方。茜茜原本是想去强住的招待所看看的,后来一想招待所有啥好看呢,她就默默站在强的面前等着。茜茜后来觉得,她那时在有意为难强,谁让他第一次让她那么为难呢。强思虑了一会儿问:“茜茜你会打台球吗?我们去台球室打台球去。”茜茜就觉得此刻的强不是老同学了,老同学都知道她好静,喜欢那种安安静静的场面,打台球也不怎么闹,可毕竟是一项运动,运动怎么会安静呢。可她不想扫他的兴,就随他去了台球室。

马路对面的一个窗户上挂着“闲客台球室”的招牌,强大概是看见了那个牌子才提议去打台球的,茜茜会意。这个台球室不是台球爱好者去的地方,而是闲来无事的人才去打台球的地方。茜茜跟随强穿过了马路。茜茜看着那块挂在半空中的牌子不知怎么才能上去,强却早已走在前面了。面前是一个窄窄的巷道,巷子脏脏的,迎面墙上横写着“运来招待所”,下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所指处就是一扇敞开着的门。茜茜跟着强拐了几个弯道,看见在楼梯口处的一个木牌上写着“住宿上二楼,打台球上三楼”。看见这块木牌子,茜茜就觉得这个台球室和招待所的关系有些暧昧。她想到一句话:在三楼打球打累了,可以下到二楼休息。可她把这话没敢告诉强,她怕老同学误会。虽然是老同学了,可他们中间毕竟隔着那二十年的时光。强好似并没有觉察到什么。茜茜跟着强走进窄窄挤挤的巷道,有楼梯挡在脚下,楼梯很陡,茜茜穿着高跟鞋,她很想挽着强的臂膀或者牵着强的后襟上楼,可她都没有,自己很吃力地咯噔咯噔跟着强拾级而上。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敏感起来,她和强之间说话、举手投足间怎么会突然地有所顾忌了。

室内乌烟瘴气,六张台球案子两个一排摆放着,两三个人守着一桌台球切磋,靠近窗户处还有一桌麻将正哗哗啦啦地响着,仅有的窗户挂着厚厚的窗帘,天花板上没有任何装饰,三根毛茸茸的电线吊着三颗暗红的灯泡,灯泡上沾满了苍蝇屎。整个室内的空气都是浑浊的,烟味很浓很呛人,茜茜皱了皱眉毛,她不好动,更不喜欢在这种地方逗留,更别说在里面玩耍了。一个老板娘模样的女人走过来,很熟识的样子,把强让到一个座椅上,茜茜这才发现身后是一个类似柜台的圆形台面,前面摆了两把椅子,椅子上垫着有些脏污的布垫子。茜茜和强就坐在了那两把椅子上,好似那两把椅子专门是为他们摆放的。

强有些歉意地说他们来的不是时候,没有位子,他的表情好像造成这种情况的不是老板娘的生意好,而是他没有来到点儿上。为了掩饰没有供他们打台球的台球案子所带来的那种无聊,茜茜打开手机聊天。好友“物流”给她留了一条信息:接上头了吗?是老同学吗?千万千万要防止上当。茜茜就觉得这个“物流”有些自作多情了,便没有回答他。强没话找话地说他爱打羽毛球,打羽毛球时结交了一个女性朋友,那女性朋友很欣赏他打羽毛球的潇洒动作。茜茜在脑海里怎么也想象不出强打羽毛球的潇洒动作来,她倒是想起他打篮球时是双手扣篮,扣篮时双脚同时离开地面的,那个动作很强势,却与潇洒无关。

说到女性朋友,茜茜也是没话找话地说:“看啊老同学,依我看来,你这些年没有少交女性朋友,据我估计有很多怕是成了女朋友了。像你这样的男人,很多女人还是很愿意和你成为朋友的,甚至想和你成为情人。你很适合做情人,还是个很优秀的情人。”强就很有成就感地说:“你凭啥说我比较适合做情人?我做老同学就不优秀吗?”茜茜故弄玄虚地说:“你看啊,做情人是要有条件的,你做情人的条件很充足。第一,你很帅气;第二,你很有情调,这是做情人最起码的条件。为什么说你有情调呢?你有爱好,还下血本去培养爱好,培养爱好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更多女性朋友对你青睐。但凡有爱好的男人,都或多或少有那种结交情人的倾向。”茜茜清了清嗓子,她发现他们的这个话题引来很多听众,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很专注地听着,距离他们近的那几个打台球的小伙子也支起耳朵听着,还不时用嘴角露笑来表示支持。而老同学强则把手机装在了挎包里,专心致志地盯着她。“但是作为老同学是没有条件的,我够不够条件,都是你的老同学,因为你没得选择。你作为老同学也很优秀,咱们坐在这里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说着她哈哈笑了,强在她胳膊上打了一下说:“谬论。英说你小说看多了,看啥事都像小说,哎呀,我算是领教了。”

强突地低了头幽幽地说:“唉,老同学,我烦躁的,我从县城上来一个多月了,找人要工程款,可到现在我连人都找不见。今天都腊八节了,我分文都没有要上,你说我回去咋给跟我一起干活儿的兄弟们交代。”茜茜说:“他们不给你钱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你连人都找不见呢?你手里有他们欠你工程款的证据吗?有证据你可以到劳动监察大队去,找他们帮忙。”强无奈地笑了一下说:“老同学,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我这是那种皮包公司,证据有,却是间接的,如果我去劳动监察大队找人帮忙,也能要回来,可我这样做了,以后还有谁会给我活儿干。所以我就这样软磨硬泡地慢慢纠缠,看能否用真诚打动他们,把账给我结了。”说着强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茜茜怀疑这二十年来老同学强就是这样很无奈、很被动地过来的。其实她茜茜何尝不是这样很无奈很被动地过来的呢。茜茜竟然再也找不到任何安慰老同学的话题,就那样有些同情地看着强一脸的疲惫。她无法从强的角度去感知强现在的心情,就像强无法透析她的生活状态一样。

茜茜和老同学都不作声地默默坐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强说:“看来今天轮不到我们了,无法让老同学欣赏我打台球的英姿飒爽犹酣战了。”茜茜“切”了一声,笑着用眼睛剜了强一眼。强嘿嘿笑了,说:“我们还是走吧,你还要上班呢。”

下楼梯时,强在前面走,茜茜轻轻牵了强的衣袖下楼梯。她百十斤的身子就咯噔咯噔一级一级,从那陡峭的楼梯上被强的衣袖牵下来。从那个窄窄的巷道出来,茜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横写的“运来招待所”,就机械地松开了强的衣袖,心缩了一下。

风几乎停了,榆钱大小的雪花晃晃悠悠地从空中散撒下来,落在人的头发上、身上,不一会儿便消失了,仿佛它们从来就没有落下来过,只是在空中飞舞着,把空气搅和得湿润极了。

强再一次问茜茜:“不行咱们吃点儿什么你再回去?”茜茜就说:“不了,我的两个男孩儿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做饭呢。”强就没有再勉强。

路过一个卖红薯的摊点,强说:“咱们买点儿这个吃,你们女人都爱吃这个。”茜茜就说:“怕是你的那个女人爱吃这个。不过我今天怎么也滥竽充数了,吃点儿也行呢。”他们就嘻嘻哈哈地称了两个大红薯,强付了钱,茜茜分了一个红薯给强,强说他不吃,让她捧着暖暖手。茜茜就突地有些感动地说:“老同学,这个也暖女人的心呢!嘿嘿嘿!”“嘿嘿嘿!”强学着茜茜的样子也干嘿嘿了一声,挥了挥手。茜茜也挥了挥手里的热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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