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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身世家徒四壁不知寒（第1页）

第一章身世·家徒四壁不知寒

1。污水浜畔的童年

提及上海滩无数人首先联想到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各类影视大片中描写的上海更成为无数人心中向往的天堂。可又有多少人知道民国时期上海底层人民的生活的艰辛。

1900年，阴历庚子年正月初五，在这个历经了两次鸦片战争，甲午中日战争，签订了各色不平等条约，战火纷飞的乱世，一个叫董竹君的女孩儿伴着八国联军侵华战争枪声，诞生在上海洋泾浜边上一户黄包车夫家里。洋泾浜畔上苟且的人们就像下水道里的蟑螂。乱世本就可悲，更何况污水浜边上出生的孩子。这仿佛预示了她的童年时光必定少不了苦难。

民国年间每个父母都会给孩子起个小名，特别是寻常人家，董竹君也不例外。

父母在她小时候就常唤她毛媛或阿媛。

董父本是江苏省海门市人，家有三兄弟，因生活困苦彼此也很少往来。他原本姓东，名同庆。后来改成董也许是因为东与董读音相近。

民国时期，人力车夫是吃力不讨好的苦活，一天下来也挣不到几个铜板。但是家里开销都依赖董父，这也使得董父比其他人更卖力地工作。太阳还在打盹儿的时候他便穿着白色的粗糙麻布衣出去拉车，晚上踩着月光回来时身上的衣服像是到搬了煤又到黄土堆里滚了一圈般，黑黄黑黄的。董父其实相貌英俊，身材高大，若是放在现代，想必是位倜傥的男子，运气好的话或许还可以靠脸吃饭。但在纷乱的民国，一个现实将梦想残忍分离的年代。董父不得不为生活早出晚归，日晒雨淋。他的面容显得苍老憔悴，才是一个孩子爹的他看上去竞像四五十岁的农民工老人。

董母是江苏吴县娄门外太平桥镇人，姓李，不识字，也是贫苦人家出身，家中共姐弟三人。董竹君不知道母亲为何名，只常听人唤做二阿姐，而她唤母亲为姆妈。

母亲在嫁给董父前曾结过婚，后来前夫死后才得以改嫁。到有钱人家里给人家姨娘（佣人），却往往做不长久。

很多时候，人的性格取决于一些在外的因素影响，董母就是这样的人。贫穷让董母变得暴躁，结婚前娘家贫穷，嫁给前夫时贫穷，嫁给董父仍然贫穷。生活将一个本温婉动人的女子磨炼成为生存挣扎的机器。

人力车夫挣不了几个钱，家里的情况本不允许董母不出去工作，无奈脾气实在不好，给人家做姨娘（佣人），稍有干戈便大动肝火，非要与人争个高下。周围有钱人家太太听闻董母名声后大都不愿雇用他。为此，董母从没有一份工作做得长久，一家三口生活重担还是压在了父亲身上。

穷得不温不火的时候，董竹君的弟弟出生了，家里又添丁本是件开心的事情，可董父母心情不住的复杂极了。家里经济拮据，要养两个孩子实在艰难。可毕竟是自己的骨肉，怎么艰难也得咬牙挺住。

弟弟得了重病，家里一如既往穷得一贫如洗。实在拿不出钱救治弟弟。这样的窘境下，小小的弟弟在董竹君怀里夭折了。那天，弟弟哭个不停，董母便让董竹君抱住哄着，谁想，董竹君接过弟弟在屋檐下没走两步弟弟便翻着白眼身体没了温度。最终，家里只剩董竹君一个孩子，董家父母对她倾注了所有希望，却仍旧改便不了拮据的现状。

对于童年，董竹君是这样回忆的：家里经常素食，即使是青菜，萝卜，也只买得起下市的便宜货。拉黄包车的父亲挣了钱，就会买点酒菜回来。如果生意不好，就会空着手回家。母亲则一面埋怨，一面安慰父亲。有时母亲会禁不住发脾气，嘴里叫苦连天，喊穷喊冤，常常要骂小孩还会弯着指头敲小孩的头。

洋泾浜名义上是黄浦江的一段支流，实际上是一条臭水沟，一潭不会流动的死水，水里丢满了各种死动物，流进各种废水。居住在臭水沟边上的人家经济状况都彼彼相同，邻里邻外的也没什么隔阂，大家生活在一起只求安身，白天都各自为生活奔波。天气一热，臭水沟里各种污秽物散发着腐臭，经过的路人频频作呕，有钱人是不会想居住在这样的臭水沟边上的。

大人出门了，小孩子自己在浜畔一百米开外结伴玩耍。那时候，街上没有车马水龙的汽车。孩子玲珑的笑声是污水浜唯一美好的风景，让这个污水浜看起来也不是那么讨厌。

父母虽贫穷，却是思想开明的先进分子。董竹君从小冰雪可爱，是个公认的小美人胚子，大家都叫她小西施。加上她聪明伶俐，小小年纪像个小大人般，知道为父母着想，很讨邻居喜欢。

孩子越来越大了，董父开始思考是不是该让阿媛读书识字呢？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如今只有做苦力活的份，她母亲也不认字，如今生活窘迫成这幅模样。回头看看在上海，坐在茶馆里喝茶的，搭他黄包车的，哪怕是前台的掌柜，哪个不是有点儿墨水的技术人员？只要识字，就不必同他一样起早贪黑，不必像她母亲一样嫁给他这样的底层劳工。

这一天，董父一边奔波劳碌，一边不停地思考，路上把客人拉过头了也毫不知情。伴着橘红色的暮色，他回到了破旧的房子里。气还没来得及喘匀便进了屋子和董母商量起困扰着他一整天的事情。

董母长叹一口气，她又何曾不是日日思考着这件事情呢。这些年因为不懂文化吃的亏还少吗？他们只有阿媛一个孩子，这学势必是要上的，只是这学费着实叫人头疼。

与桌角一般高的董竹君费了好大力气才坐上饭桌前长长细细的凳子，而后独自坐在饭桌上等着父母，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肚子很饿了也不敢贸然开吃。就这样眼巴巴的盯着面前的青菜，时不时往里看看父母什么时候出来吃饭。

夜晚，星星挂满了整个夜空，一闪一闪的，亮得可以照亮每一条泥泞的小路。

董父母轻声地问董竹君，想不想去私塾里和先生学识字？懵懂的董竹君用她的大眼睛轱辘轱的转动尽力地思考着大人话里的意思。事实上，她不知道私塾是什么。

那天晚上，董竹君仿佛可以从父母眼里看到比繁星还闪耀的光芒。

在民国，大多是家庭仍然保留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思想，董竹君后来的成就大部分得益于父母的远见。

穷苦人家的孩子能上私塾实在不多，女孩子上私塾更是少见。1906年，董竹君在父母的节衣缩食下终于上了私塾。父亲拉车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候，董竹君上学回来累了，晚上睡得早，第二天起来时董父又出去拉车了，会连续好几天都见不到父亲，但是饭桌上仍然是过市的青菜，烂萝卜。

董母偶尔会带她到当铺，她个子矮，当铺的桌子很高，董竹君踮起脚尖也只能让当铺老板看见母亲帮她梳的通天辫子，他看不到母亲究竟都当了什么。

董母还是出去找活儿干了，有时候会帮董竹君梳好辫子，盯着她吃过稀粥，看着董竹君背着红绿色粗帆布背包上学才放心出去。出门太早时，她会把一整天的饭做好放在桌子上等董竹君自己起来吃，嘱咐董竹君自己绑好辫子再出门。即使家里穷，但董母仍不希望阿媛像野孩子般在小巷里到处跑。偶尔也会在桌子上放上十文，二十文的铜钱。董竹君渐渐适应自己起**学，也开始能理解父母。

父亲嘱咐她认认真真地跟着先生识字，不能贪玩。董竹君都谨记并且照做了。

在学堂，她总把腰板挺得直直的，打起十二分精神听先生讲课。在私塾的四年间为董竹君未来的成功奠定了基础，如果没有私塾里修养出来的气质。

董竹君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掀起白布帐子，踩着那双灰黄色破旧的小鞋向桌子奔去，用稚嫩粉短的小手在桌面上摸来摸去，摸到铜钱时，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看不到父母的难过瞬间烟消云散。高高兴兴的去了私塾。

傍晚放学后捧着十文铜钱蹦蹦跳跳的跑到买糯米团大娘那里买糯米团，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回家，想与父母分享她最爱的小零食，可迎接她的是昏暗的小屋子。家里没有钱买没有灯泡，没有钱买煤油灯，平时只能点蜡烛。董竹君打开那都低矮土房子的门，门边螺丝钉松动引起的吱呀声随着晃动不断回**整个屋子。

她嘴巴向下一撇，心里难过极了，父母又没回来····心爱的糯米团瞬间无味，她把它放在碗里，用另一个碗盖好，拿出先生发的本子接着门外的光大声地朗诵起来。

昏黄色的余晖照耀在忙碌的上海滩上，透过层层建筑物洒在洋泾浜边上，一丝光线漏进了董竹君的房子里，把她的小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