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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场上的记忆(第1页)

秋场上的记忆

哞哞来,好好来,

好好来好,

来来好好来,

来来好——

粮食紧缺的年代,秋天就显得格外饱满。粮食上场的日子简直就是农家的盛宴,当碾场人哼着悠长的踩场调还没有把碌碡停下来的时候,老老少少就在秋场边的大槐树下聚成了堆。这一天孩子们都特别勤快,大人们的脾气也格外的好,一卸场大家就蜂拥而上,拿杈的拿杈,拿锨的拿锨,抱禾秆的抱禾秆,撺粮食的撺粮食,一时三刻就起了场。接下来的扬场就是庄稼人最美丽的舞蹈。

“提耧下籽擩麦秸,扬场使的左右锨”是对庄稼把式的基本考验。你看那太阳压山,晚风沙沙从槐树梢上溜下,队长磕掉了烟灰,喊一声“撸做!”就有小伙子甩掉衣褂,臂膀泛着古铜色的光,拉一把发亮的木锨“呸!呸!”朝掌心唾两口唾沫就上阵了。这时候必有一年长者扣一顶草帽、操一把大扫帚紧随其后。不用说,他们俩是配合最默契的搭档。说扬场是最美丽的舞蹈,它的美绝非舞台上的表演所能比的。你看那扬进夕阳柔和光色中的那一道弧线就是七彩的虹。虽然扬场的小伙子的嘴里没有歌的伴唱,但你看他那锨接触粮食的角度和力道,你就能感觉到他对这万籽千粒的一腔柔情,那发出的“喳喳”声分明是一种久别重逢的问候。那饱满的颗粒扬到空中是一片,落到地上是一条线,它们在晴空中抖落一身糠灰抱着一团金色“沙沙”跌落场院的时候,就是声声知心的回应。而那掠场的长者在那些活蹦乱跳的金蛋蛋每一次落地时挥出的大扫帚就是温暖的抚慰。他的力道不轻也不重,刚好把那些萁壳掠向两边,让那些调皮的精灵们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前。那扬场的弧线是上下而舞,掠场的弧线是左右而动。扬场的汉子拉开弓字步,挥舞着有力的臂,尤其左右回身换手的那一瞬,你能从他或孟浪帅气、或沉着稳重的动作中品磨出旁边的人群里站着的有他的母还是有他的妻。夕阳中,这刚柔相济天地人合一的舞蹈是哪一个舞台上都欣赏不到的。

当然,这样的舞蹈是容不得任何一对搭档表演到底的。膀大腰圆的小伙子都要趁机显一显自己的身手,他们摩拳擦掌站在场边,不断地朝场上喊着:能不够,快换换!

扬净场,将粮食堆子滚圆,就该老四爷出场了,他是我们村里的神算。你看他先是跺一跺厚实的赤脚片子,再“吭吭”清两声嗓子,背起手绕着粮食堆子转一圈,然后拿一根锨把从粮食堆的正中间插下,拔出后用手拃一下长短就能报出一个几石几斗的数字。他神的是无论小颗的靡谷还是大颗的玉米大豆估摸的数字都是八九不离十。那年月,如果估的多了,后面的人家就会分不到粮食,害人家空等一场;估少了,分不完,晚上还得派人照场。

队长一得他的数,就会很权威地喊一嗓子,宣布他的分粮方案。或按人口、或按劳力、或人口劳力按比例分,全看他的心情。那分粮的顺序也是极有讲究的,有时候是从村西头开始,有时候是从村东头开始,逢着心情极不好的时候他就会喊:社员先分,干部家属靠后。下苦时没人,吃时着什么急!

得了他的令,最忙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会计,他就着马灯噼里啪啦地扒拉开了算盘珠子,人们立马会凑到他的身边,把头抵成了一个圆圈。因为那一颗珠子的上下就决定着一家人锅里的稠稀。另一个人是老六爷,他会抓一把粮食颗子往人群后一蹲,在地上画一道线,口里也三下五除二地念念有词,将那粮食颗子在线的两边来回调动间也同样能算出各家的应得。令人佩服的是,他往往比会计算得快还准,张家多少李家多少,常能博得一片喝彩。本来纯属个人的喜好和义务表演,却起到了复核的作用。

粮食分进自家的口袋,有了心劲的人就能将力量发挥到极致,那些壮小伙子这时候是从不要人搭手帮忙的。你看他走近那装满粮食的羊毛口袋,蹲个马步,一手叉腰,一手抓住袋口,屁股用力一翘,“嗨”的一声,三斗的粮装子就上肩了,噔噔噔一路小跑而去的脚步声像打夯一样有力。我刚开始时只能背动一斗粮食,直到离开老家的那一年也才能扛起二斗半的装子,常在心里暗暗羡慕着别人的强壮和麻利。

有时候,那分回去的粮食当下就要倒到石磨上,因为第二天就等着它下锅哩。秋天的夜格外的清净,满天的繁星像瞌睡虫一样眨巴着眼睛,躲在墙角的秋虫在不断地把他们唤醒,抱着磨秆机械地迈着脚步的时候就奇怪天上的星星为什么大小明暗不一,什么牛郎织女渡鹊桥,什么祝英台梁山伯都是那时候听来的,可往往是听着听着就打起盹来了。

岁月深处,秋日里的记忆,有欢乐也有苦涩,但那都是生命的充实。

原载《散文选刊·下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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