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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攀登（第1页）

一个人的攀登

无论什么时候望见贺兰山，都不由人肃然起敬，它骏马般高昂着头颅，永远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山巅的旗云就是那迎风飘扬的猎猎银鬃。

谁也说不清这座大山究竟经过了多少次战火的洗礼，以至于望上去满目峥嵘，充满了男子汉般深深的忧郁；谁也说不清这座界山里羁绊着多少冤魂，以至于你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它都是在怒吼着狂奔。

越是说不清，**力就越大。当听说能有机会攀登这座久仰的大山时，我竟像小孩子般的高兴。没想到当我满怀憧憬地来到雪岭子山口时，林警却告诉我：五点钟就要封山，你就在近处随便走一走吧，上山是没可能了。一看表，可供我利用的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怎么办，难道说就在这只能望见一线天的山沟里坐等日落西山吗？不，我一定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达到自己能够达到的高度！

沟口的山坡上只长着些杂树，奇怪的是那些树都是人为般等距离地生长着，似乎是多大的地面、多少雨露阳光能够养育一棵树的生命，它们都心知肚明，它们便就那样谦让着和谐为邻。再朝上走，阔叶林就变成了针叶林，山越高树越密、越大，以至于密得让我这个急切行走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山路上都是迎面的下山者，没有一个人与我这个不识时务者为伴。隔不远就停着一辆摩托车，站着一位值勤的林警，他们都善意地把我劝阻：天不早了，你不能再朝前走了。我便脚步不停地微笑着解释：再让我走一程吧，我知道自己的时间，我算计着呢。

再走时迎面跑来两个孩子，像是俩姐弟，他们是顺着林隙间的阳光跑下来的，看上去像是顶着一头金光。当我问他们还要多少时间可以上到山顶时，他们说：二十分钟！说完便拉起一根树枝欢跑而去。

一下子，我便觉得这两个孩子是专为我指路而来的。我还有六十分钟可以利用，二十钟上山，十分钟拍照，再用剩下的三十分钟我完全可以奔跑下山赶上最后一趟车出山的。前路一明，心里立马敞亮起来，我脱下汗湿的衣衫搭在肩上大步而去。

这时两旁的树真可以用参天去说，在那挺拔的杉树间，偶有老树如熊踞、如虎视、如龙盘，不时还有横倒在地者，它大概是太想出人头地了，招来了风，就连脚下的地皮也被扯起。急行中，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望着头顶那尖尖的树冠，我急急地盼望着，再上一个新的高度就会给我一个贺兰山的视野，右稻田，左沙漠，目接千里。但是没有，头顶的树隙利剑划开一般，偶有云朵飘过，除了希望还是希望。

石阶上下来些马匹，驮着红红绿绿做生意的细碎，赶马人走过了又回过头叮嘱我：山上再没人了，就你一个人了，你快些下山啊。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淹没在林涛之中的时候，我攀上了山巅。山脊上的岩石在太阳的照射下黑金般闪亮，两峰之间是一片翠绿的草甸子，明亮的小黄花点缀其间，一株株蒲公英已高擎着它们的小伞，只待时机到来便会乘风而去。套上衣衫，平稳了呼吸，才发现身边云杉的针叶上都顶着晶莹的水珠。你们也出汗了吗？

听不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林间风送鸟鸣天籁般漫过。当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高高的山巅、这天台一般的草甸子上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一时间感到了自己是那样的孤独，没有人听我诉说，没有人和我分享眼前的美景。忽而，我又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富有，这山间的美景、这山间的天籁之声，我看到了、听到了我就拥有了，山花为我微笑，山鸟为我吟唱，眼睛里没有了眉高眼低只有山高水长。我大声呼喊，我飞腿狂奔，相拥着惬意的山风，我扑向那圣洁的草地。

草甸子的中央有一个高高的敖包，七彩的哈达迎风飘扬。我不是一个迷信者，但我相信每一个人的所作所为都有一双眼睛将你洞察，每一个人的一言一行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作为交换的，还是做给自己的心的，那双眼睛都能看穿。我像许多普普通通的行走者一样，为那敖包加上了属于自己的一块石头，绕行三匝。我匍匐在地，按动快门，我要将这山巅的美景带回家，我要将这蒲公英带给喜爱它的朋友。

当我从镜头上西望的时候，我相信这贺兰山的高度给我的视野至少会是一匹骏马一日的行程，在我的视野里应该有出使的张骞、取经的唐玄奘，应该有骆驼的蹄痕、商人的车辙，还应该有农人和牧人交织的密密的脚踪。但是，我的镜头潮湿了，我的视野一片模糊。在这模糊的视野里延伸的只有我的想象。

我从心里真正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一意孤行奔上山来。人生在世，无论你有多少亲朋好友，无论你是富有还是贫穷，有些事情必须你身体力行独自担当，谁也代替不了。只有你亲身经历过了，才能真正收藏于心。

其实，我清楚这一刻，我也清楚这一年对我来说预示着什么证明着什么，满心以为以我平和之人散淡之心是会像羽翼接触绫罗般柔曼地滑过，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年的日历中还有这许多的山高水远坎坎坷坷，必须由你一步一步走过。

当我收起相机回头再望的时候，又看见那远处还有山，山上还有树。有人说，每一棵山里的树，都暗暗保佑着山外一个小孩的命。那么就让这山再高些树再密些吧，如果命运再给我机会，我一定会从那密林里一步一步走过。

转过身，我又一个人走下山谷。“贺兰山的视野”仍然是我心中的一个梦。

原载2011年9月17日《延安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