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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腌菜（第1页）

故乡的腌菜

每当秋风渐紧的时候，心中总浮现出故乡那一地的莲花白。用它和大葱、鲜红椒、蒜瓣制成腌菜，散发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清香，那种独特的咸鲜脆爽让人唇齿生津。而关于腌菜的记忆，伴随了我整个年少时光，也正是它给予那些荒寒岁月里的冬天安慰与希望。

现在回想起来，腌菜实在是先民们生存智慧的结晶。在那些饥寒的岁月里，为了解决冬季菜蔬短缺的困难，大家直接把卷心菜腌几大缸，再窝些萝卜缨子酸菜，整个冬天就靠这些菜哄那些粗粝的饭食入口。自从人们发现盐分可以保存食物的作用后，万物皆可腌，除了常见的莲花白之外，萝卜缨子、辣椒、萝卜等也能制作成腌菜。立冬过后，在菜地里还存在着的菜蔬皆可入坛。早些年人们还用红苕叶窝成酸菜过冬，也正是这些生存的智慧造就了独特的风味，如生命密码一样嵌入人们的味蕾，成了生命深处永难忘怀的记忆。

在年少的日子里，每到霜降过后，奶奶就来到菜地里，望着满地长得蓬勃硕大的莲花白满心欢喜。还特意弯下身用手压一下莲花白，看卷得瓷实不，一试很瓷实嘴里说声“成了”。之后挑一个晴朗的日子，将莲花白掰回来洗净在竹席上晾干，一同晾出的还有大葱、蒜瓣、鲜红椒，整个院子呈现出丰收的红火景象来。虽然还未开腌，我们似乎已闻到了酸爽可口的腌菜香。对当时的人们而言，腌菜不仅是一种可口的下饭菜，更是一个冬天的依靠和指望，也使得那些寡淡的日子有了别样的滋味。

腌菜对于奶奶而言，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咸淡成败关乎一家人在严冬的生活，丝毫马虎不得。莲花白洗过后晾干水分，不干则影响口感，而且不能久存。然后切成粗细合适的菱形状，这样既方便食用也不浪费食材。接下来蒜切片、葱切段，葱一定要选优质大葱的葱白，这是腌菜的灵魂伴侣，决定腌菜的香味。新鲜的红辣椒切成粗丝，既装点颜值，也使得腌菜具有酸辣的口感，迎合了陕南人喜辣的口味。腌菜的配方极其简单，但调料配比却极其讲究，这也使得各家腌菜的味道各有千秋。俗语云“好厨子一把盐”，腌菜太咸则味道发苦，太淡容易发酸，而且开春天气稍暖就坏掉了，既浪费东西，也接不上地里的菜蔬长成。而这一切都全凭奶奶一生的经验，多少菜放几把盐，都是那么自然。夜里切好菜拌匀，腌一夜莲花白出水，第二天装坛压实，用干净的鹅卵石压好坛口。之后一切都交给时光，发酵十天左右，坛口出现很多气泡，乳酸菌的发酵使得腌菜华丽变身。这时已不只是刚腌好时的咸鲜，菜心变黄，更多了一份咸鲜之外的酸脆爽口，创造了这个季节独有的味道，入口让人心中无比熨帖。

在我初高中求学的日子里，到了秋冬季节，每周从家里带一罐头瓶子腌菜成了上学的标配。那咸鲜爽口的腌菜，是我们能下咽学校顿顿糊汤的理由。也正是那一罐罐的腌菜，让那寡淡的糊汤有了滋味，伴我们走过了艰难的求学岁月。毕业后好多人把糊汤吃伤了，见了糊汤不仅没有食欲，更勾起对那段艰难岁月的回忆。但对于腌菜却情有独钟，成了记忆深处最难忘怀的味道。

后来，奶奶故去了。父亲就接过奶奶的任务，到了秋天仍旧腌菜，只是父亲刚开始几年腌的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吃着父亲的腌菜，心下黯然，一样的配方父亲却再也腌不出奶奶那样的味道。看似简单的配方，不同人手法各异，是独特的亲情密码，也是亲情世代相传的独特滋味。

到了今天，在冬天里吃到鲜菜已不是什么难事，而父亲仍年年还在腌菜。近年里，父亲种地都成了象征性的，但父亲把屋后的菜园种得极其精细，一块莲花白，几行葱，一块辣椒，一看就是腌菜的标准配置。每到了霜降过后，父亲如奶奶当年一样，庄重而认真地腌菜。好在经过几年实验之后，父亲的腌菜手艺渐入佳境，只是不同于奶奶的独特味道。每次腌好后，给我和姐姐一人送一坛，不为解决吃菜的困难，只是对在外奔波的儿女一种温暖的挂念。

这几年里，父亲做的腌菜并没有吃完过，开春把很多剩余的腌菜晒干，放在那里积了好多。但父亲还是年复一年庄重而认真地腌菜，或许没有目的。秋收，冬藏，只是父亲生命里的自然轮回。那一坛坛腌菜，是父亲心中的一季安稳、半世安详。

西晋人季鹰见秋风起而起莼鲈之思，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出息，想起的却是故乡的腌菜。上学时的罐头瓶，老家的腌菜坛，奶奶的手艺，父亲的尝试。那些湮没在平凡烟火里的独特滋味，让人终生挂怀。

2022年1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