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赵雄
篝火在铁架上噼啪作响,陈仓拨弄着炭块,火星溅落在伊莉雅银线绣边的鹿皮靴旁。少女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火光,像两簇跳动的金砂。"我不过是大凉的一个普通人。"他屈指弹开沾在官袍上的草屑,玄色衣襟露出半截褪色的平安符,"倒是你们北疆人,总爱把穿绯袍的都唤作将军。"
伊莉雅忽然凑近半步,羊奶般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可你腰间挂着雁翎刀!"她指尖划过刀鞘上斑驳的云雷纹,腕间银铃叮当,"在我们部落,只有勇士才配带开刃的兵器。"
陈仓喉结滚动,嗅到少女发间雪松与马奶交融的异香。他别开脸望向墨色翻涌的草原:"大凉文官佩刀,就像你们萨满戴狼牙——不过是装点门面。"说着解下佩刀横置膝头,露出刀柄处磨损的"翰林院造"铭文。
"那你会背《诗经》吗?"伊莉雅盘腿坐在羊毛毡上,火光照亮她鼻梁细小的雀斑,"老师说'青青子衿'的时候,眼睛会像雪原上的星星那样亮起来。"
陈仓望着她攥紧的拳头突然松开——掌心里躺着一枚龟裂的歙砚。他喉咙发紧:"令师是。。。。。。"
"他埋在开满格桑花的山南。"少女将砚台按在胸口,羊皮卷轴从袖中滑落半截,"现在轮到你了,说说让你皱眉头的那个姑娘。"
夜风卷着远处马群的嘶鸣掠过营帐,陈仓摩挲着平安符上歪扭的"安"字:"她总说自己是替月亮守着家门的石狮子。"喉间逸出轻笑,"可石狮子不会在送别时咬破我的官服。"
伊莉雅忽然拽过他的左手,指尖抚过虎口陈旧的齿痕:"像小狼崽留的印记。"她抬头时,火光在睫毛上碎成金粉,"等草原升起第十二轮圆月,你该回去教她怎么在衣裳上绣完整的鸳鸯。"
陈仓望着篝火渐弱的余烬,忽然想起离京那日,楚平香将平安符塞进他掌心时,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的淡红。
篝火将伊莉雅银饰上的红玛瑙映成血滴,陈仓用枯枝拨开火星:"那年乞巧节,我替楚家娘子拾起被风吹跑的团扇。"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她鬓边金步摇缠住了我的衣带。"
"就像长生天用银线捆住月亮!"伊莉雅裹着雪狐裘往前倾,皮靴碾碎两粒炭星,"后来呢?"
"后来。。。"陈仓望着篝火恍惚一笑,"她总说那夜灯市太吵,害她没听清我念的《鹊桥仙》。"羊皮水囊在他掌中发出轻响,"其实我连半阙词都没背完。"
少女忽然折断手中枯枝:"你说的七夕,就是牛郎偷看仙女洗澡的日子?"她将断枝掷进火堆,火星惊起夜栖的寒鸦,"若在我们部落,早该拖去喂狼!"
陈仓哑然失笑:"汉人觉得这是天赐良缘。"他望着银河在少女眸中碎成星子,"就像你们北疆传说里,白鹿会指引迷途的恋人。"
伊莉雅突然抽出腰间匕首,刀尖挑起陈仓的玉佩穗子:"若我是织女,定要凿穿银河。"银刃割开浓稠夜色,"管他什么王母金钗,我偏要夜夜渡河相会。"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铜铃声,陈仓拢紧披风:"后来我给她讲郭靖黄蓉的故事,她竟连夜缝了件软猬甲。"喉间溢出轻笑,"针脚歪得能绊倒汗血马。"
少女忽然将脸埋进狐裘,闷声说:"我们北疆女儿只会缝箭囊。"火光在她发间跳跃,"但能射落三百步外的鹞鹰。"
夜风卷来霜雪气息,陈仓望着掌心被玉佩压出的红痕。当他开始讲述杨过十六年之约时,伊莉雅已抱着弯刀蜷成雪团。她睫毛在火光中轻颤,像欲飞的蝶。
伊莉雅发辫上的银铃第三次擦过陈仓手背时,他本能地后退半步。少女指尖还沾着熬药的苦香,却固执地将雕狼银壶举到他唇边:"你们汉人不是说良药苦口?"
陈仓望着壶口氤氲的热气,突然想起楚平香总会在汤药里藏颗蜜枣。帐外忽起狂风,羊皮帘掀开缝隙的刹那,他瞥见三个北疆汉子正在磨刀石上狠狠划拉弯刀。
"明日要赛马?"他接过银壶时状似无意地问。
"是祭火神的日子。"伊莉雅用匕首削着鹿角,火光在她锁骨间的狼牙坠上跳动,"成年男子都要在篝火旁。。。"银刃突然割破指尖,血珠滚落在陈仓的绢帕上,晕开半朵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