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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课难得糊涂（第1页）

第二十课难得糊涂

第二十课难得糊涂

老子认为：“智慧出，有大伪。'‘大家都读书，都要有智慧，都要发展自己的智商、智力，都要长心眼儿，这样就会产生一个问题：智慧比较髙了，会作伪了。他心里会那样想，但说的是另外一套。老子很反对这种现象，他的反对不无道理。

——王蒙（著名作家、学者，前外交部长，曾在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多所高校演讲）

多年前的一天下午，两个小伙子在北京一辆公交车上侃侃而谈：“你知道吗，马季出事了，被抓了！''“不会吧，昨天电视上还播他的相声呢！"“你不知道，那是早录好的！”巧的很，马季当时就在车上！可听到有人造自己的谣，他却把头往衣领里一缩，一声不吭，到站就下车了。

20世纪20年代，曾经有人问国学大师陈寅恪：“人们都叫您陈寅恪（que）先生，然而字典里并没有que这个读音，大家叫你时，你为什么不纠正一下呢？"陈寅恪笑着反问道：“有这个必要吗？"

如果有人诋毁我们的名誉，连我们的名字都读不对，有没有必要出面辟谣、纠正一下？当然有。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我们暂时还成不了大师。

马季和陈寅恪的做法正应了郑板桥的名言——难得糊涂。据说这是

当年郑板桥在潍县任职时的顿悟之语。当日，勤政爱民的郑大人刚刚处理完公事，本应好好休息一下，但思想的惯性反倒让他心生怅然之感，他想，“一生碌碌，半世萧萧，人生难道就是如此？争名夺利，争胜好强，到头来又如何呢？看来还是糊涂一些好，万事都作糊涂观，无所谓失，无所谓得，心灵也就安宁了气于是，他挥毫写下“难得糊涂当然，由于时间的久远，郑板桥又多有各有传奇经历，因此这仅是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就认为，“难得糊涂”其实是愤激之语，那种官场中的糊涂学、登龙术，他学不来，也不屑学，用他的话说就是“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入糊涂更难”。既然难得有那种糊涂，只有及早抽身。不过归根结底，他还是“糊涂”了，旷达的背后，有着深深的无奈。

用柏杨先生的话说，中国古代的官场，那就是一个酱缸，一旦掉进去，很难再爬上来，保持清洁、出酱缸而不染，那更是极少数人才能做到的事情。这极少数人的感受，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中国历史上另一位聪明绝顶、通今博古的大文豪苏东坡也曾写过一首类似难得糊涂的小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意思是说，世人多半希望孩子聪明智慧，当然也希望自己尽可能地聪明，这本身没什么不好，只是我苏轼却为此仕途受挫，痛定思痛，怎能不盼望着这孩子别再走我的老路呢？苏轼所谓的“被聪明误一生”，绝对是实情，当时北宋党争激烈，他既为新党不喜，亦为旧党不容，一场“乌台诗案”震惊朝野，几乎使他掉了脑袋，幸亏有元老重臣营救，加上太皇太后干预，才免得一死，被贬谪黄州了事。在黄州期间，他的侍妾朝云生下一个男孩儿，此诗即为此男孩所作。刚刚到鬼门关前转了一圈，让诗人看透了社会与人生，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愚且鲁，其实就是难得糊涂，“无灾无难到公卿”一“公卿”还是要当的，只是希望“无灾无难”而已；“愚且鲁”不过是外套，大智若愚才是内核。

说到“大智若愚”，巧得很，它的原始出处正是苏东坡。不过遗憾的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苏东坡似乎也不属于大智若愚的人。事实上，他自己也曾经借朝云之口自嘲说自己“一肚子不合时宜“。所谓“不合时宜气其实就是不会说漂亮话、场面话，不会办讨巧的事、讨好的事，同时还狷狂意气。说白了，就是“性情中人”四个字，离世俗意义上的“做人艺术”相去甚远。林语堂的《苏东坡传》镶嵌有不少苏东坡的类似小故事，有兴趣的朋友不妨一读，此处不再赘述。

孔子曾经说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曾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胡适也说过：“聪明有时候是夸赞，有时候是暗讽；糊涂有时候是批评，有时候是自嘲，有时候是境界。”人生喧嚣，世事芜杂，聪明人难做，大智若愚实属必要。

当然，退一步讲，即使是关起门来过日子，也需要难得糊涂的精神。古人有云：“不痴不聋，难做家翁。”或者叫“不痴不聋，不成姑公”，家翁、姑公都是旧时对长辈的称呼，意思是说，一个人如果不懂得装聋作哑、故作痴呆，就当不了，也当不好长辈。

历史上有一个著名的案例。

唐朝时，名将郭子仪为大唐江山的稳固立下了汗马功劳，唐代宗感其功高，将女儿升平公主嫁给了郭子仪之子郭暖。有一次，小两口吵架，郭驸马越说越气，忍不住说道：“你爸爸有什么了不起的？给我们当皇帝，我们还不稀罕呢！"公主听罢大怒，立即回宫告状。郭子仪知道后吓得赶紧把儿子关了禁闭，然后自己面圣请罪。谁知唐代宗听了公主的哭诉后却说：“原来如此。这是你的不好，你为何在夫家不守妇道?如此吵闹？你知不知道，要不是郭子仪拼死战斗，我们李家可能早就丢了江山！凭他的威望和能力，的确可以做皇帝！"见了郭子仪后，唐代宗则安慰他说：“爱卿！古人云：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孩子们吵架时说说气话，我们怎能当真呢？不必放在心上。”

唐代宗境界很高吗？未必。只是经历了“安史之乱”后，他深深明白，自己这个皇帝的处境并不乐观。

中国人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实此四者固然有着表面上的先后顺序，内里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和相通之处。一般来说，一个当不好家长的人，一般来说在社会上也不会获得太大的成功和认可。先秦诸子之一的杨朱，就遭遇过这方面的尴尬：他去见梁王，想谋个官位，并说自己治理天下就像翻翻手掌那么简单。梁王非但不信，还讥讽道：“先生你还是算了吧！你连一妻一妾都管不好，三亩大的菜园都长满了芳草，却说治理天下易如反掌，别人可能相信，寡人绝不相信!”

当不好家长，一方面在于缺乏必要的领导技巧，另一方面主要还在于胸怀不够宽广。古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物者，首先须具备大胸怀。而现实生活中的家长，以及各单位里总是以“家长”自居的领导们，大多缺乏的正是这一点。

《王阳明全书》中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名叫杨茂的聋哑人，阳明先生不懂手语，只好和他笔谈。阳明先生首先问：“你的耳朵能听到是非吗?”答：“不能，因为我是个聋子。”问：“你的嘴巴能够讲是非吗?”答：“不能，因为我是个哑巴。”又问：“那你的心知道是非吗?”但见杨茂高兴得不得了，指天画地地回答：“能、能、能。”于是阳明先生就对他说：“你的耳朵不能听是非，省了多少闲是非；嘴巴不能说是非，又省了多少闲是非；你的心知道是非就够了。”我们不能简单地把王阳明的话当作对杨茂的安慰之语，静下心来想想，生活中的确有太多的是非，都是因为不想看到却偏偏总是碰上、明明想忍住不发又偏偏控制不住造成的。想想老百姓常说的“眼不见心不烦”，不得不认同它真是人间至理！郑板桥也说，“聪明难，糊涂更难”，聪明，需要人脑筋够用，有足够的见识、完美的对策与恰到好处的执行，的确不容易；而糊涂，更是大不易，因为你本来眼明心亮、脑筋够用，却偏偏要装作不够用，如果仅仅是装一下倒还罢了，需要你装的时候，还往往伴随着利益受损、人格受辱等，没有超脱的态度，当真难以做到。

难得糊涂，当然并不意味着任人宰割。《论语》中说：“宁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意思是说，孔子认为宁武子这个人非常厉害，在执政者有道时，他就显得非常聪明；执政者无道时，他就显得很愚笨。他的聪明，孔子也能做到，但他的愚笨，孔子却做不来。这里的“愚笨气其实就是大智若愚，是因为看透了事物的发展态势，明白自己再表现得聪明的话就会有灾难，所以不得不选择“糊涂”这一明哲保身的最有效法宝。

如果一定要说得残酷一点的话，难得糊涂也好，大智若愚也罢，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前面讲过的郑板桥和苏东坡，他们都不想糊涂，不想装傻充愣，用现代的话说，他们还都为真理而斗争过。然而真理有时候让人很受伤，伤到了让人连自己的孩子聪明都忧心忡忡的程度，前者之鉴那么多，怎不令人在心寒之余提高警惕、谨慎行事？

近代名将蔡铐当年在广西任职时，曾遭到一些革命青年的误解，青年们组织了一场又一场针对蔡铐的罢课、罢市，但蔡铐始终稳坐钓鱼台。直到去云南赴任前，他才把几个革命青年请到家里，向他们坦露胸襟，一席话说得语重心长：“诸位同学，你们何苦赶我。你们是革命党这我知道，我比你们资格更老。你们太年轻，浑身带刺，一不小心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我在这里，还可以为你们敷衍，我走了，你们更须收敛，以免锋芒太露。要知道，养树要养大才能成可用之材，万不可抠苗助长，我这是经验之谈啊！”革命青年们这才恍然大悟。后来，袁世凯逆天而行，强行称帝，之前特意将心腹巨患蔡铐调入北平，蔡铐被迫虚与委蛇，甚至不惜自污，每日与八大胡同中的一代名妓小凤仙赏花吃酒，终于让老袁放下了心，蔡铐才得以辗转回到云南，组织讨袁，彪炳史册。

类似的例子历史上还有很多，但举再多的例子都是为了说明一个道理：做人难，做一个好人，尤其是能办成事的好人更难，你必须该退的时候退，该进的时候进，该装的时候装，该醒的时候醒。这个世界需要“去留肝胆两昆仑”的殉道者，但更需要“大智若愚”的智慧型的卫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