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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燕 命搭上都要唱花儿（第1页）

妥燕：命搭上都要唱花儿

雷铁飞

“走咧走咧，走远咧，越走越远咧，心像刀子绞乱咧，眼泪的花儿漂满咧，哎嗨哟，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

80年前一个黄昏，六盘山下的和尚铺车马店掌柜“五朵梅”唱出这首浓郁芬芳的花儿，让“西部歌王”王洛宾流连忘返。

80年后，这首《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再次成为热播的电视剧《山海情》的插曲，一度高居热搜榜首。

花儿，这个大西北人独有的调调里，深藏着眼泪、饥饿和贫穷，也饱含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冀。

在宁夏海原县有这样一位歌手，她用把花儿刻进骨子里的热爱，将自己对生活的丰富想象和美好期冀，全部唱进花儿里，在黄土高原演绎出“醉梦花魂”的佳话。

她，就是宁夏非遗项目花儿代表性传承人妥燕。

在妥燕的记忆中，花儿似乎总与眼泪连在一起。小时候，她经常见到外婆纳鞋底时，用一种悲苦的调调在吟唱，眼中不时涌出浑浊的泪水。虽然不懂什么是花儿，但她懵懂地感觉到，这是外婆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表达对去世外公的思念。受外婆影响，她从小就对音乐十分敏感。当时盛行的红色歌曲，听一遍就能记住。尤其是郭兰英的《谁不说俺家乡好》等经典曲目，更是唱得传神。

当时，人们都叫她“小郭兰英”。有一年，一支部队野外拉练经过家乡，妥燕一家为部队专场演出。那天，妥燕的父亲拉二胡，哥哥吹笛子，妥燕上身穿红色白点小褂，下身穿蓝色裤子，脚穿一双黑条绒白毛底鞋，分外亮眼。“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当她唱到这个经典唱段时，眼神、手势、唱腔等，让大家感受到李铁梅式的明星范儿。

从那时起，“一辈子唱歌”的梦，就在妥燕心里扎了根。只要有音乐响起，她就会跟着唱起来。听到邻村放电影，即使天再黑、路再远，她也会翻山越岭去看，只为能学到电影里的歌曲。脚底被八角刺穿、被山里的狼嚎惊到，她也毫不畏惧。

可在那个思想相对保守的年代，一个女童的梦想，在现实面前往往显得脆弱不堪。1980年，妥燕一家从海原县搬到同心县，她从初二开始辍学。可这些，都没能阻挡她对唱歌的爱。即便上山打柴，也会和好友顶着大风，将早早砍好的柴火围成一个圈，躲在柴垛里尽情歌唱。1985年，一纸婚约，决定了年仅19岁的妥燕的终身大事。她闻讯后神情恍惚，又遭遇车祸，导致右腿粉碎性骨折。唱歌的梦想像骨头一样被粉碎，青春萌动的少女心也因媒妁之言破碎。妥燕摔成瓣的眼泪，无数次洒落黄土、打湿枕被，一度产生轻生念头。最终，在妈妈的眼泪攻势下，她妥协了，成为一名地地道道的家庭妇女。“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哪来刻骨铭心的爱！”妥燕说，那段被眼泪洗刷的日子，让她更能深刻理解到“花儿”里指甲与肉相剥离的痛感，从而更加用心去唱。

2001年，宁夏首届花儿大赛在海原举办，虽然之前从未演唱过真正的花儿，可凭借厚实的演唱基础和与生俱来的天赋，还有原生态花儿传承人马生林老师赠送的专业教材，她一举拿下了大赛银奖。

梦醒了，她追逐花儿之路，也变得一发不可收。2004年，第13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颁奖典礼，妥燕一曲花儿联唱：“上去高山望平川，春风出来百花香，处处传遍着幸福的歌声……”让诸多明星大腕为之鼓掌。2008年，她应邀到中央电视台，当《富民政策到山庄》里“露珠珠儿滚在叶叶儿上，及时雨浇在根上。富民政策到山庄，聚宝盆捧在手上……”那动情的花儿响彻舞台时，连著名歌手蔡国庆都为她点赞：“妥老师是用心在歌唱！”

妥燕说，花儿就是用心在歌唱，进入唱词赋予你的角色，带入自己的感情；欢快也好、悲恸也好，把自己当主角，才能最大程度地唱好花儿。2010年，首届宁夏农民艺术节，妥燕闪亮登台。那天下起瓢泼大雨，她却非常兴奋，信步走上台去，皮鞋踢起的水花溅得老高，高亢悠扬的花儿，更是引来观众阵阵欢呼。

在初恋般的热情与热爱面前，一切苦难也都不是问题。刚开始唱《黑猫卧在锅台上》时，她的声音没有马生林的苍凉，把握节奏到点不到位，情感与色彩也差点味道。她没有灰心，一遍遍地请搭档马汉东唱，自己一遍遍学，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最终解决了问题。2006年，妥燕参加第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开幕式，遭到家人反对。她先是给老公做工作，然后又瞒着婆婆，悄悄地参加了晚会。当“花儿红不过皂角莲，山里头高不过六盘山，人里头欢不过少年”的花儿飞扬在现场时，婆婆也露出赞赏的笑容。

很难想象，一个只有初中文化、不识谱的妇女，如何取得这样的成就：先后获得海原花儿大赛银奖、第四届中国西部民歌邀请赛铜奖、中国南北民族擂台赛银奖等，多次在区内外民歌大赛中取得佳绩，6次赴京为国家重大活动演唱……与她熟识多年的云从德老师道出答案：“因为热爱，所以执着；因为执着，所以闪光！”这些年，为唱好花儿，妥燕做过4次大手术，都不能阻挡她对花儿的热爱。“花儿本是心上话，不唱不由得自家，刀子拿来头割下，不死了还这个唱法！”这种“命搭上都要唱”的热爱，让她如痴如醉、魂牵梦绕。

“每当我唱起来，我的热血在沸腾；每当我唱起你来，我的梦开始飞扬……”2021年，妥燕与著名音乐人娄冲合作的《我的花儿》，成为她与花儿的生动写照。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总会有绕梁三日的花儿；只要一提到花儿，她总会激动不已，似乎有永远说不完的话题。在她心里，常怀着一种担忧：受一些传统封建思想的束缚，花儿传承人逐渐减少，尤其是女性传承人，因条件限制多，更是越来越少。有段时间，迫于各方面压力，她也曾产生淡出念头。这时，她遇到了马志仁，一个不会唱花儿，却对花儿情有独钟、愿为花儿无私付出的人。

在马志仁支持下，妥燕开始招收学生。虽然大多是农民，可她始终手把手地教、心贴心地带，既教唱歌，又教做人。

学生们相聚在由300多名歌手组成的群里，互相交流切磋，涌现出马登才、田玉林、杨万志等一大批优秀歌手。她还坚持从娃娃抓起，借助家中开办幼儿园的平台，从最简单的《绿韭菜》教起，让他们把花儿传承下去。

“花儿既要传承，还要敢于创新！”她还尝试在花儿中融入摇滚、Rap等现代元素，融入赞美党和祖国的内容，把花儿搬上快手、抖音等网络平台，让花儿更加贴近时代、贴近大众。

那一年，妥燕到三亚演出时，聆听世界无伴奏和声大赛时，被优美的旋律所深深震撼。如同第一次见到大海时的激动，难掩心中的波涛汹涌，她彻夜难眠，反复思考着：为什么没有人为《绿韭菜》也做一个这样的和声？因为她还有一个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梦，就是让花儿走出海原、走出宁夏、走出国门。

一个个梦想，宛如著名歌手苏阳与她合唱的花儿《仓啷啷令》里的“鸽子”，会“仓啷啷啷，扑噜噜噜，啪啦啦啦地飞”，带着她和她的花儿，永远飞扬在南华山巅、黄河岸畔、贺兰山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