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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忆离别油坊梁(第1页)

长忆离别油坊梁

1975年,我恢复了按月拿国家工资,总是一件大事,故离油坊梁其事其情,就常入我的梦境。悲喜交集又带着缺憾的情感过程,在我心中烙下印痕,入梦就不奇怪。这些年在与当年农民朋友相聚时也常说起,也为如今学生、友人来家叙谈时问起。现在作一回顾,权作纪念和回答。

1975年5月的一天下午,我正在生产队园子劳动,好像是在翻地。突然,队上一位姓俞的羊把式站在园子崖垴,喊道:“王庆同,王庆同,荀队长叫你到公社去,估摸是好事。”

荀队长是政治队长,与他有关的“好事”会是什么?我想不出来。我心想,如果是复查、平反,总得派个人来通知,不能这么随便吧。不过,我还是像怀揣了兔子,心咚咚直跳。收工后,我向俞老汉告假,赶上灯时回到生产队的居民点。

我问荀队长是啥事。他不紧不慢地说:“上次公社开会,公社某秘书让告诉你,叫你到县上去一趟。”

“到县上找谁,啥事呢?”

“你问某秘书就知道,我也说不机密(说不清楚,当地习惯说法),好像是让你到县上干什么。”

这一夜,我一头雾水的上炕睡觉。让我到县上去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步行去公社,赶中午时分,走进公社的大门。公社的大门不是“分子”随便进的,9年时间我进过若干次,都是传唤我去接受外调,叫我去“帮助组织”。我不知道某秘书在哪个房间(都是平房),推开一个房门,没有人;再推开一个房门,还是没有人。最后在一个较偏僻的房间,找到很多人,都蹲在炕上,中间一个牙缸,估计里面是白酒(房子有酒味),还有两个开了口的玻璃瓶罐头。我问某秘书在吗,一位年轻人说在。我说,我是王庆同,队长让我来找你。他说,噢,噢,知道,你到县上“喀”(去),找组织部。我问,啥事呢?他说,区上有通知,你“喀”(去)就知道了,他又说,我也不会说(说不明白之意,当地习惯说法)。我说,那我不向队长请假了。他说,没事,没事(也是当地的习惯说法,认可的意思)。

我最后一问是试探,看他是否把我置于队长之下。他的回答,让我摸到一点“大方向”。

当天下午,我乘路过拖拉机赶到盐池县城,找到县委组织部。县委组织部领导让我看了自治区有关部门(记不清哪个部门了)对我的案子的批复处理意见,大意是:撤销反革命分子帽子,恢复公职,由盐池县委安排工作。我想了解得更详细些,对方说,政治结论基本没变,就没有必要看了。

原来是这样。

我很快冷静下来,作出三个判断:第一,原供职单位受理了我的申诉,向自治区有关部门报送了“撤销帽子,恢复公职”的意见。第二,当时报刊上有整顿工作、落实政策的声音,我是沾了形势的光。第三,“反革命集团”成员的定性没有动,开除团籍、取消预备党员资格、行政降两级的处分没有动,我是个“有问题”的干部。但如果形势更好,我还可以再申诉嘛。

这一夜,我被安排住县委招待所。我说,我没有钱。县委组织部的同志说,这个你不用管。我听见他走时对服务员说,记在县委的账上。啊,我到底不是“分子”了,县委替我付房费了。我真想在大街上翻个筋斗,如果我会翻筋斗的话。

这里我要追叙一件事情:1974年的一天,下着雨,我正在家里(居民点的喂猪房)做午饭,门口突然出现原工作单位人事处副处长熊一清。她穿着雨衣进了屋,也没地方好坐,就站着说:“你写的申诉,写到外头的申诉,我们都看了,你不要写了,耐心等待。”我说:“那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这个不好说,你等着就是。”她差一点说迟早解决,但以她的身份不好说这句话,但我从她的口气听出这个意思,也就不好一定要追问究竟什么时候真正解决。现在想来,事实上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决。我说:“你把雨衣脱了上炕坐,我给你做饭吃。”她说,马上要到大队部拿个材料。

事后我才知道,那是大队给出的我劳动改造表现的鉴定,听说是如实写,写得较好的。她准备赶明天坐班车回去。那就是说,她从银川来回坐班车,冒雨步行百里沙路(来回)就是为了对我说这几句话。这是很负责任的一个表现,至今我感念她的好意和善心。

我从县委招待所回到生产队,把信息如实告诉所有的人。我赶着驴拉车到园子拉铺盖,紧着把粮食、杂物装箱装袋,把风箱、铁锅、水缸、坛子、磨石、镰刀、锄头等,分送给几位朋友。一大一小两只自留羊、一间房子送给生产队——房子的旧门窗本来就是借生产队的,十几根柳椽、一根柳梁是生产队低价卖给我的,盖房子的工分是我出的——我欠生产队少量的钱(平时打条子借的)也就抹掉,拉平算完事。一切准备停当,开始做最后一件事:请大家喝酒、辞行。我请孙立义婆姨路凤兰给炒了几盘菜(土豆丝、莲花白、韭菜炒鸡蛋,还有大肉烩粉条),就在孙立义家的外屋,请生产队的人喝酒。那晚,差不多的中青年人都来了。没有什么缠绵悱恻的话,有的说:“王庆同不用戳牛尻子了”(意即不用打牛屁股耕地了),有的说:“不用拧棒子了”(意即不用自己卷旱烟,可以抽纸烟了),再就是一股劲儿划拳灌酒,路凤兰则不时添菜。我不会喝酒,喝了几杯就请孙立义代酒、劝酒。

第二天,初夏早晨的太阳明晃晃地从园子方向升起来。整个小庄子沐浴在带着沙漠干燥气息的阳光中。村西头左三的铁匠炉升火了,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铁匠炉的西边是生产队的库房,张木匠在里面修农具,他的手艺好,无可挑剔。东边是“山台”,有大量的山地,园子在“山台”

下面。北边的油坊冒出炊烟,是在炒麻子,还是给“油包子”(榨油的人)做饭?村子南边是一片开阔的自留地,地里的糜子三四指高,长势不旺,估计今年不会有大“出息”。庄子里随处可见的沙堆,如同咄咄逼人的讨债鬼,追到人家门口来了——生态恶化到了头,沙子刮到房前屋后,有的已经离房顶不远了,人可以顺着沙堆走到房顶晒东西啦。两百来人的生产队,只有几棵树。有眼土井,水勉强可以饮用……这就是我在其中“苦”(当地农民称劳动为“苦”,习惯说法)了9年的油坊梁生产队居民点的自然条件和景观。9年来,只顾拼着体力挣工分,争取生存权,直到此刻要走了,才把小庄子环视一遍,就是这个样子。

我对这个生存空间已经较为适应。但是,这终究不是我原来生活的地方,说实话,我每时每刻都想离开,从来没有决心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做梦都想离开,但到真正要离开的时候,对它的每一寸土地却有难以割舍的情感。一些帮我渡过难关的朋友的情谊,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现在要和他们分手,也很留恋。

该走了。队上一辆到公社粮库打种子的驴拉车,捎着我的行李,我随在车子后面步行,离开小庄子。几位朋友送我到村头。

渐渐后退的小庄子,落到地平线下面。随后,当年我来生产队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村头树梢,此刻从视线中消失。

哪条路来,哪条路回。

道是无路,还是有路。

再见了,油坊梁!

乡亲们,盼你们有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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