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的营生
以前的农村,不管男的女的、大人娃娃,都没有吃闲饭的。人多人不闲,盆多盆不闲。
学生娃娃都得早早起来,大的烧火做饭,小的拾掇家、给地里干活的大人送饭。
我送饭时一手拎着一大罐子黄米黏饭,另一只手提着半罐子米汤,上面摞着半碗酸菜,罐系子上还拴着个干炒面口袋。两把手都提着大罐子,鼻涕吊了老长老长,快要把嘴压塌了也腾不出手去擦。但这并不影响我玩耍:边走边踢石子、踩蚂蚁、撵马蛇虫……
由于个子小,手上又没力气,罐子摇摇晃晃,里面的米汤、菜汤不停地往出溢。送完饭回来,两条裤腿就结了“瓜瓜”(锅巴)。耍着耍着,坏了,饭罐子碰在一块砖头上碎了。幸好是空罐子,不然父亲吃不上饭可就麻烦了。
灌系子两头甩两个破碎的罐子耳朵,我拎在手上垂头丧气地向姐姐报告“情况”。姐姐一把夺过灌系子,我赶快闭上眼睛、抱着脑袋,等待笤帚疙瘩。噫?亲爱的笤帚疙瘩迟迟没有光临,就听姐姐喊:“还不赶紧念书去!迟到了又让老师说我!”
我暗自高兴——又躲过了一劫!骂两句没事。骂上又不疼,装作没听见就好了;挨打是装不住的,因为笤帚疙瘩落在屁股上是有感觉的。我问过那些送饭的孩子,多数孩子尤其是男孩几乎没有哪个是没打过饭罐子的,也没有哪个打了罐子不挨打的。呵呵,这个调查结果比考两个一百分还高兴。
哦,送饭娃娃有一条规矩:罐子打破了,破罐子摔了,但罐系子不能摔,一定要拿回家。原因有二:其一,罐系子是关键证据,证明罐子是打了而不是丢了,丢了罐子那罪过可就大了;其二,因为那时的罐系子通常都是用绿色或蓝色的铜芯电线编织的,搞到一段这样的电线比买罐子还难。
不知是腿子短、走得慢,还是不爱干活,不管走哪儿,我总觉得路很长,一段不到两里的路能走半个钟头,饭送到了再去上学,往往是要迟到的。印象中,我的第一节课多数都是站在教室门口上的。好在我学习还不错,在同样迟到的同学中,我挨老师的批评最少。
放学了,书包往炕上一扔,背起背篓就到滩里去拔草。拔的青草要装满一背篓,够当天驴和猪吃的,这是最低标准。完不成任务,你的晚饭可能就没了保障。
老天下了一场保墒雨,草长起来了,遍地是冰草、白草、莠子、芦草、打碗花、籽儿条、猪耳朵草……这些都是牲畜最爱吃的。不多一阵儿,背篓就盛满了。完成任务的同时,顺带着揪些蒿瓜,有时再铲些苦苦菜、黄黄苔(蒲公英),以便在大人跟前讨个笑脸。如果天色还早,小伙伴们还会打闹一会儿,放飞童年的快乐。
然而天遂人愿的事少,小的时候三年两头地旱,草芽钻在坷垃缝里就是不出来,找都找不见。也怪了,越是天旱,拔草的人就越多,想凑一背篓草真难,经常到天黑了还完不成任务。为了躲过大人挑剔的眼睛,几个小伙伴想出了作假的办法:在背篓里放上几根树枝、几片树叶,再把草放到上面。一进大门,故意提高嗓门:“草拔回来了!”大人远远看着背篓里的草装得满满的,这才算交了差。
时间一长,大人发现驴肚子瘪瘪的,干活也没了力气;猪半夜里叫喊,猪圈里的猪粪也变少了。于是,我们的那点小手段被揭穿了。躲是躲不过去了,屁股支过去挨上几笤帚疙瘩。屁股挨了打,可拔草的营生不能免。一边摸着红肿的屁股,一边费力地弯下腰去拔草,嘴里埋怨着自己:活该,让你以后再给我作假!
为了给社员改善一下生活,生产队把山羊羔早早地隔了奶,在母羊角上编了号,通过抓阄的方式分给社员挤奶吃。草拔回来了,天色晚了,羊也进圈了。庄子上的老人和娃娃们一手提着个大罐子,一手拎着缸子,一齐涌到羊圈挤奶。
羊很有灵性,三五天后许多羊就盯住了主人,见主人进圈来挤奶,就“咩咩”地叫着主动找过来。每当羊来我跟前的时候,我都会拍拍它的脑门、摸摸它的尖角、揪揪它的耳朵,一股温暖的亲近感油然而生。随后,顺手拉起羊的左后腿夹在自己蹲下的右腿膝关节下,轻轻拍一拍羊**,清理掉上面的尘土和柴草,左手端缸子,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捉住山羊的**,自上而下轻轻一捋,缸子的底部发出“唰唰唰”的响声。那富有节奏的、悦耳的响声,好像是自己从古琴上拨出的旋律。每挤满一缸子奶,我就站起来倒进挂在墙头树枝上的罐子里,顺便直一直自己的腰。通常这个时候,听话的羊会在原地等着主人再来挤奶,直到挤不出奶了,再换另一只羊。这时,下一只山羊早已站在我身后,反刍着嘴里的食物,恭候主人的光临。挤完了奶的羊依然站在我的身旁,我提着盛满奶的灌子回到两只山羊跟前,捋一捋它们的脊背。羊满意地卧下了,我满意地回家了。
草水好的年份,两只羊就能挤一大罐奶子。提回家里用纱箩一过滤,一部分兑进熬好的黄米米汤里,剩下的倒在一个有盖子的罐子里,盖上盖子,三四天后酸奶就卧成了。羊酸奶十分可口,可以直接喝,也可以拌黄米干饭吃。如果奶子再多了,就用大锅烧开,凉上一夜,第二天早晨奶子上面就结出一层厚厚的奶皮。揭起奶皮,撒上白糖,轻轻一折,咬上一口,清香立刻溢满全身,不由得流下口水。
为实现粮食“上纲要”,冬天,家家户户都要积肥。学生一放寒假,只要出门就背篓不离身、粪叉不离手,不管大粪、驴粪、牛粪、狗粪,见了就拾。由于我家离庄子远,没地方拾粪,虽然肩膀勒得红红的,手背冻肿得像馒头一样,手掌上磨起了厚厚的老茧,还是完不成积肥的任务,积肥的工分自然就拿不全。
爷爷是庄子上公认的第一勤快人,他常埋怨:“那么多双手,那么多只粪叉,那么多口背篓,全庄子的人和牲畜加起来,就那么多的沟门子,就能拉那么多的粪便,哪有那么多的粪便给拾呀?”
春暖了,地开了,每到星期天,我就扛起铁锹到野滩里挖甘草。由于人小、没力气,加上手脚笨、身子懒,又缺少辨别能力,看着同样的甘草秧,别人挖下去就有粗榔头,而我呢,好不容易挖下去,却总是一条黄串串。往往从开春到六一儿童节,我还挣不够一双黄军鞋……
假期是快乐的,也是辛苦的。说快乐,是因为没有老师的训斥,没有人喊着你按时上学;说辛苦,是因为放了假的学生都必须参加生产队的劳动。
夏天的营生主要是拔麦子、锄地,冬天主要是打坝、积肥。除了耧地、扬场,老家所有的农活我没有没干过的,最苦的农活应该算是拔麦子了。那时农村小学似乎没有很严格的放假时间,每到麦子发黄就放暑假。
拔麦子是天气最热的时候,男人们光着膀子、挽起裤腿、赤着脚片,女人们盘起辫子也光着脚丫。麦子发黄后,一个星期内必须收获完毕,否则就会掉籽,做不到颗粒归仓。
拔麦子讲究“断趟”,就是把参加拔麦子的人分成几个小组,一般每组五到七人,组里有一个在最前面领队,称为“拉趟的”。“拉趟的”通常是干活最麻利的,他在最前面将拔下的麦子等距离放在地上,后面的人跟着放在上面,这样便于收集、拉运。
各组之间形成了一种竞争关系。队长一声令下,各小组开始拔麦。一旦开拔,就容不得任何一个人掉队,掉队了就会影响整个队伍的进度。
为了从小锻炼手上的功夫,男孩是不给戴手套的,就算给也是很薄、很破的手套。常年干农活的农民还好,像我们这些嫩娃娃,没等从地的东头拔到西头,手就打起了血泡。而更痛苦的是腰酸得要命,快速的节奏根本就不允许你停下来喘口气。你刚一直腰,就听屁股后面的人死命地喊:“快,再快。拔干净,再干净!”嗓子冒火一般,也只能等到地头上才能喝一口水。你水还没咽下去,下个来回就又开始了。通常半天中间只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其他时间你想借着尿尿偷个懒——没门,催命鬼一般的生产队长手舞足蹈,你休想喘气!
干全工的大人拔三沟,而我们这样的学生最多半工——拔一沟半。就是过去一沟过来两沟,或者过来一沟过去两沟。像我这样体力差的孩子,干脆就一沟,就这也要哥哥、姐姐帮忙才能完成。好不容易熬到工间休息,喝水、尿尿全都不顾,直接就肚皮朝天躺在地上半死过去。
半天下来,回家吃饭手疼得连碗筷都不会用了。好多次想得上个病不去,可就算给老天爷磕头也得不上个病。我们干一沟只能挣三厘工分,我曾跟队长讲理:“应该给我算三厘三,而不是三厘。”队长睁大眼睛道:“娃娃,你算术学得蛮好,但你没看看你们拔的麦子撒了多少颗粒?能给你算三厘,还是沟子里蠕椽头子——高抬你了。”
冬天学大寨打坝、挖水库,我们这些学生主要是推车、装土、卸土。
这些活比起拔麦子要稍好受一些,但这样大的劳动量,加上冬天吃两顿饭,肚子早早就饿了。等回家,连拍拍身上尘土的劲都没了。其实打坝的活基本都是白辛苦,由于没有科学论证,也没有技术人员指导,冬天打的坝,来年夏天一场山洪下来,推得什么都没了。白干不白干,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些学生娃娃能管得上、关心得着的,我们只管干活、挣工分,不要让在粮食分配上吃亏就是了。
相比之下,锄地、积肥这类的活也就不值得一提了。
农村学校在秋收的时候还要放一周左右的忙假,主要是收割荞麦、糜谷等。忙假结束了,新粮食下来,能吃个饱肚子。紧接着该期中考试了,基本都能考个好分数,好的分数加上溜溜达达的劳动快乐,感觉上学的日子还不错。
还有好多的家务活,喂羊喂猪、砍草铡草、垫圈出粪、扫柴烧炕、担水扫院、做饭洗锅、叠被扫地……农村的活实在是太多了,永远也没有干完的那一天。真不知老祖宗是怎么创造出“生活”二字的,生活啊生活,就是天天“生”出没完没了的“活”让你干。
大体力活一天干下来,累得腰酸腿疼躺在炕上直呻唤“我的腰”,可大人却笑话:“五十岁才开始长腰牙呢!娃娃家,哪达来的个腰?”我经常伙同弟弟跟大人辩解,有什么用呢,该干的活一样也少不了!
年少瞌睡多,经常累得连晚饭也来不及吃,就囫囵身睡了。等到半夜,被虱子叮醒、肚子饿醒,才知道脱衣服。早晨肚子饿得咕咕叫,你还得先给大人送了饭,然后才能自己吃。
上高中、大学后,每到暑假,总要回去帮哥哥干些农活,不然你怎么好意思拿学费?
参加工作后,由于工作“忙”,很少回农村,也很少干农活了。离开农村四十年,每到春耕秋收、下雨霜冻、重要节令,我都要写信或打电话、发信息给老家的哥哥们,问问墒情好坏、苗情如何、收成怎样。
现在的农村好了,重体力活越来越少了。娃娃上小学就到了城里,大人就不给机会干农活。哥哥苦笑着说:“现在农村的孩子真是幸福得过了头。说是农村长大的,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甚至洋芋长在哪里都不知道。”
过年回老家,几个发小对我说:“看看,你们坐办公室的就是不一样,活得年轻的。我们都苦成老汉了。”握着他们的手,我说:“你们一个个手上连老茧都没有了,能苦到哪里?咱们谁比谁苦还真不知道呢。”二哥笑着说:“从耕种到收碾,全是机械化。种地的人,种了一年的地,连地的另一头都没去过。比起过去,不知道幸福了多少倍!”
有时工作累了,真想回老家去当个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