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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故事（第1页）

小城故事

——纪念高老师

高老师去世已经整整一年了。一年来，每当想起他，我心中就泛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凉。一直想纪念一下老师，可总找不到合适的形式。今天，终于下决心推掉了所有的活动写这篇文章，以纪念我这位苦命的老师。

得知高老师去世的消息，我很惊讶，悲痛的心情很长时间不能平复。同学告诉我，高老师临终前留了一封遗书给学生。大概的内容是：对不起，我要走了，再这样活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我是个没用的人，做过的有意义的事不多，最有意义的就是教了你们这些有情有义、有出息的学生，但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走了以后，麻烦把我火化了，骨灰撒在黄河里。这样干干净净的，就再也不会麻烦别人了，还可以节省一些丧葬的花销。这些年治病花了你们不少钱，原计划病好了挣钱还你们，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了。我能留给你们的东西只有三件，一件是给你们上英语时用过的“砖头块”录音机。第二件是教你们英语的八本教案。估计我去了以后，还要花一点丧葬费，加上前面吃药欠你们的钱，加起来一并打一张欠条留给你们，这就算我留给你们的第三件遗物吧。最后，祝你们平安、进步。

老师是1979年通过自学英语考上大学的。由于年龄偏大，所以在班上一直有些自卑，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大四的时候，爱上了一位姑娘，鼓足勇气表露了自己的心声，结果被拒绝了。受了打击的他从此眉间总挂着一些忧伤，更加少言寡语，似乎有了一些神经质。

高老师毕业后分回老家县城中学，任我们的英语老师，是学校唯一的本科英语老师。那时山区学校的英语老师十分稀缺，初中学校基本开不了英语课，高三学生绝大多数只学了初一、初二的英语课程，还有一些学生压根就没接触过英语。

上课的第一天，高老师对全班学生说：“愿意吃苦，在一年内跟我学完初中、高中全部英语课程的请举手！”大家几乎没有思考就一同站起来，高高举起手。看到这一幕，高老师激动地流出了泪水，并誓言：“好！只要大家有信心，我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为了节省时间，高老师干脆搬来住办公室，吃集体灶。其实，他家就在学校附近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他怕睡过时，要求当班长的我每天早晨五点半叫他起床。他在办公室，通过广播给各班讲英语课，上完课跟我们一起上早操，我们称之为“早课”。

每天上完英语课，他累得基本上站不住了，只能坐在讲台边上，两眼像是散了光，用那双沾满了粉笔灰的手，点一支烟使劲抽起来。直到下节课的老师来了，他才收拾教案离开教室。除了早课和正常课程之外，高老师还要到班里跟学生一起上自习。看大家复习累了，他就会习惯性地建议：“换换脑子吧，再学会儿英语。”于是又讲起了英语课。

就这样，高老师每天除了早操半个小时、晚上四个半小时、午休四十分钟、两顿饭半小时、上厕所十分钟，每天休息时间总共只有六小时二十分钟，其余时间几乎全部用在备课、讲课、批作业、辅导学生上。看着高老师忙碌、辛勤的身影，我们无不投去敬仰的目光。高老师每天吃多少饭我们没注意，但他每天抽掉两包不带把的“金驼”牌香烟大家都很清楚。

高老师大学毕业时就接近三十岁了，年迈的父母不停地催他找对象结婚，他总是一推再推：“不急，等这些学生高考完了，我就找对象结婚，保证给二老生个胖孙子。”

高老师是个孝子，实在推不过去了，他就匆匆找了个对象结婚了。

结婚那天，我们班去了十几个同学，每个人都饱餐了一顿。记得老师只收了我们十位同学合买的一盏十二元的台灯。看着老师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看着美丽的新娘子，我们每个同学都深深地为老师感到高兴，深深地为老师祝福。

那天，老师家的录音机里播放着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二十多年过去了，八十年代流行歌的很多歌曲都记不清了，唯有这首歌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每次想起高老师的时候，我就想起这首歌；每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就想起了高老师。

新婚的第三天，老师又搬回学校住、学校吃，一如既往，三更睡、五更起。他只知道自己是一名高三老师，却忘记了还是一个新郎官。

新婚燕尔，新娘子怎受得了这样的冷遇？于是就开始拌嘴，后来发展到厮打。我们心疼老师，也理解新娘子，经常私下里劝老师：“回去住也一样，不会影响我们的，因为我们都很自觉。再说就几百米远，我们可以到你家去叫你。”可老师却坚持继续在学校吃、学校住，只在周末回去住一晚。

难道老师不喜欢他的娇妻吗？绝不是！因为我们经常能听到高老师夸他的妻子美丽、能干、孝顺。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他对妻子的爱。

高考结束了，每个人都拿到了理想的英语成绩，高老师脸上露出了丰收的喜悦。全班六十四位同学，其中六十一位同学的成绩达到高考录取分数线，如果不是英语往上拉分，可能有三分之一的同学会名落孙山。

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高老师给我们教了初中到高中的八册英语书，相当于五到六年的工作量！那个时代，我们的老师都是无私的，每一位老师都在用自己生命的火焰照亮学生的前途，所有老师都争相为学生补课、辅导，不计任何酬劳（本来也没有酬劳）。他们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让我们这些孩子走出穷山沟，过上幸福生活。记得临近高考时，为了能给学生留出一些自学的时间，班主任召集所有代课老师开了一个会，要求大家压缩辅导课的时间。每个老师都是流着泪减掉自己的辅导课，压了课的高老师竟然像孩子般号啕大哭！

就在我们按照约定的时间一同返校领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意外地得知高老师因夫妻打架失手导致妻子身亡，自首进了公安局。噩耗如晴天霹雳，炸蒙了每个人的脑袋，冲去了所有人的喜悦。连续几天，大家心如乱麻、不知所措，谁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最后，决定集体上书法院，请求宽大处理我们的高老师。然而，无情的法律还是把老师送进了监狱。

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几位同学到监狱探望服刑的高老师。看见我们，老师一言不发，我们不敢相信这位看上去有五十岁的人就是我们的高老师，其实他才三十出头。交谈中，他只有自责，也依然流露出对未来的一些向往。他说自己是坏人，坚持不让我们称他老师。谈话中，我们得知由于他表现好，监狱安排他给犯人上英语课，依然干的“本行”；自己板书不够好，他还在练书法，并小有成就。他说自己要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出来，再给家乡的学生教英语。没有工资没关系，只要能有书教，能混饱肚子就行。

漫长的监狱改造哪像他想得那么简单。由于长期过分的自责和忧郁，他慢慢地患上了忧郁症和哮喘病，身体状况与日俱下。在监狱待了十多年，老师获准保外就医。

出狱后，他无法回到学校，就在县城边上办了一个课外英语辅导班。虽然隐姓埋名，但不少学生还是找到这里补课。起初几年还能维持生活，后来哮喘病越来越严重，只要他一张口讲课就咳嗽，换不上气来。渐渐地，来补课的学生越来越少，高老师只好结束了能让他糊口的英语教学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