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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 光(第1页)

灯光

每每读到冰心的《小橘灯》,就想起那个小女孩生病的母亲,昏暗灯光下那位生病的母亲仿佛就是我的母亲。

昏暗的清油灯下,母亲挣扎着坐起来,用手理了理稀疏而蓬乱的头发,喝了几口小米米汤,从腋下的针扎子里取出一根针,挑了挑灯芯。灯光稍稍明亮了一些,母亲抱起枕边那只受伤的沙鸡,喃喃地说:“咱俩一样,也不知道能活到哪天……”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段音画。

睡到半夜,我觉得冷就迷迷糊糊找被窝里的母亲,没摸到母亲的热身子就醒来了。昏暗的油灯下,爷爷、父亲坐在炕边,哥哥、姐姐和嫂子们都跪在地上。我一声声叫着找妈,却没人应答我,我就光着脚板出去外面找,爷爷提着小灯笼跟出来,给我穿上鞋跟在我后面,我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我找遍了伙房、磨窑、羊棚、草圈、菜地……那些母亲平时出现的所有地方。没找见人,我又返回屋里。小灯笼照亮了地上麻纸下面露出的一双小脚。我过去揭开麻纸,扑到母亲身上。除了睡着的弟弟,全家人都哭了……

爷爷告诉我:“你妈殁了!”小姐姐抓着我的手,拿起两张纸,在母亲遗像前的油碗灯上点着,燃烧后的红烬落入地上一个担有剁面刀的盆里。姐姐拉着我的手,跟大家一起给母亲的遗像磕了三个头。懵懵懂懂的我心里很难受,但并不完全明白母亲去世意味着什么。

隐约记得,母亲的灵柩在昏暗的灯光里被抬出了大门……以后,只有在梦里和母亲相见,还是母亲留给我最后那个昏暗灯光下抱着沙鸡的画面。

渐渐长大了,印象的轮廓也渐渐清晰了起来。从有记忆起,家里只有一盏烧清油(食用植物油)的铸铁油灯。上面像个小盅子,下面是个底座,中间由一根柱子连接着。听爷爷说,小盅里原来有个小老鼠,多年前掉了。油灯无论白天晚上,也不管是擦过还是没擦过,啥时候通身都黝黑黝黑的。灯捻子通常是用废旧的棉花搓成的,搭在小盅边一个突出的小槽上。

不管有多少人干活、看书、写作业,也只有这么一盏油灯。吃饭时,在伙房碗架上。吃完饭、洗完锅,又跟着人来到住人屋子的小炕桌上。父亲、四哥、小姐姐和五哥,每人占着小炕桌的一个边,看书、做针线活、写作业。我和弟弟想瞅瞅父亲的书或者五哥的作业,就把脑袋伸得长长的看上一会儿。脖子困了,端不住脑袋了,就又缩回到原地,两人继续在炕上抓羊拐骨。

我上学了,小姐姐的针线活移除出有灯光的小桌边。听着小姐姐因针扎了手发出一声声细小的惊叫,我的心就会抽搐一下。我一抬头,哦,父亲的脸还是斜的。

巧手四哥找来一小块铁皮,卷成一个管,用架子车胎上的废旧气门芯把铁管固定在药瓶盖上,搓根棉胎穿进铁管,在瓶里装上清油,再把瓶盖拧在瓶口上。四哥点亮新油灯,从伙房端过来放在箱盖上,得意地说:“看看我做的灯好不好、亮不亮呀?”父亲把手里的书扣在小炕桌上,一口气吹灭桌上的小油灯,说:“好是好,就是太费油。三天一窝窝油,烧不起呀。老四,把这灯端到伙房,省得来回端。”

四哥听说有种叫煤油的东西点灯比清油灯亮,还省油又省钱,就从供销社买了瓶煤油,换在新制作的油灯里。父亲看着四哥的举动,一直沉着脸没吭声。五哥划着手里准备好的火柴,点着了煤油灯。父亲盯着煤油灯看了看,又环视了一圈我们,拿起书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说:“书上的字好像清楚了一点哦。”我们谁也没敢说话,该干啥还干啥。

一瓶煤油烧完,细算账,省了一毛五左右。父亲这才说:“算你聪明。”

老家来了石油钻井队,说是钻出来的黑油就是炼点灯的煤油和拖拉机烧的柴油的。父亲对钻井队工人说:“要是能给我们留些点灯的煤油就好了。”工人笑着说:“钻出来的是黑原油,要送到炼油厂才能炼成煤油、汽油和柴油。”父亲放羊间隙帮井队干点零碎活,换回点废铁啥的。偶尔看见工人用什么油清洗零件,清洗完后就把油倒掉了。父亲问那是啥油,能不能点灯?工人说,是柴油,点灯烟太大。父亲从家里带了个小桶,说自己干活要点废柴油就行。

回家后,如获至宝的父亲指着大半桶废柴油说:“这次就把两个灯都点着!点得亮亮的,我再也不催你们早点吹灯睡觉哩。”看着正在灯下做针线活的小姐姐,父亲说:“这多好呀,我女子做针线活针就再也不会戳手哩。”在两盏灯光下,全家人的笑脸清晰又红润。

第二天早晨起来,所有人都指着对方的脸发笑——大家的鼻孔、牙齿都是黑的。一个人洗完脸,水就变黑了。父亲说:“便宜没好货。今年天旱,窖里水没收满,这水也得省着点用呀。”晚上,又恢复成了一盏灯,但第二天早晨鼻孔依然是黑的。我们改变了洗脸的方式,早晨起来上厕所时,就用土坷垃擦擦鼻孔,回来再在小盆里洗鼻孔,然后到另一个盆里洗脸。开始懂得臭美的五哥学小姐姐的办法,晚上睡觉时给鼻孔塞团旧棉花,这样第二天起来鼻孔就不黑,但嗓子里的黑痰却要清理一阵子。

我从大姐家回来说:“大姐家用的是玻璃罩子灯,点着后三间房子全都亮了。”父亲带着讽刺的口吻说:“要不咱也买一个?”我看着父亲的脸,小声说:“就是没钱。”父亲提高嗓门:“你也知道没钱呢?有钱我还想把供销社搬回咱们家呢!有柴油点灯就好得很哩。吃了五斗想一石。把心思好好用在干活和念书上比啥都好,少成天给我胡思乱想的。”

一段时间过后,窑顶的墙皮明显变黑了。父亲在窑顶墙上向外开了一个孔,以便灯烟能出去。又过了一段时间,小洞口上方的外墙也变成了黑黄色。

过了腊八,就开始剜窗花了。小姐姐从一本旧书里翻出以前的窗花样子,用纸捻子把窗花样子订在一沓彩色蜡光纸上,然后拿在灯头上熏。我下巴贴着炕皮看姐姐怎么熏窗花。在举着窗花样的两手中间,灯光前面,姐姐洁白的牙齿上方微笑的脸,就像一张向上翘的弯月。看着看着,这张笑脸变成了母亲的笑脸。

“这么快就熏好了。”姐姐的话打破了我的幻觉。父亲说:“看来油烟大也有它的好处嘛。”我赶紧凑一句:“可惜一年就熏一次窗花。”“就你嘴快!”父亲一句话封上了我快乐的小嘴。按照去年的做法,我轻轻地撕去熏得黑黑的窗花样,一副清晰的黑白窗花图案显现了出来,姐姐随后就依照这个黑白图案剜窗花。

年关将近,姐姐白天做针线、拆洗被褥,推磨只能放在晚上。拉磨的驴是借别人的,别人白天用,我们只能傍晚借来,把驴喂饱了,晚上再推磨。推磨这活实在是太寂寞、太磨人了。我家住在一个僻静的小山沟里,每天晚上都能听到猫头鹰、狐狸甚至狼的叫声。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听着这些声音确实很瘆人。姐姐每次推磨的时候都要带上我和弟弟,帮着扫个磨堂、推拉个箩啥的,主要还是做伴、壮胆。每次推磨结束,姐姐都会说有两个“小伙子”就是不一样。

以前推磨照明用的都是清油小碗,有了柴油当然改用柴油灯,油灯还在墙壁上原来放油碗的那个小洞里。点着柴油灯,看着扶摇而上的黑烟,我一点也不担心墙被熏黑,恰恰是这一小股烟让我觉得冰冷的磨道平添了一些人间烟火。磨道里,我也不用操心熏黑鼻孔的事,因为磨道、碾窑本来就是敞开的,没有门。

驴吃饱草料就让开了槽,被蒙了眼睛、戴了笼嘴、套了绳索,牢牢控制在石磨拉杆上,绕着没头没尾的磨道转圈圈。驴槽就是磨面的操作台,我们把笸箩放在用草铺平的驴槽上,再放上箩架和箩。

为了不让大家打瞌睡,姐姐不停地轮换使唤我俩滑箩筛面、添麦、揽麦、拨动磨眼里的芨芨棍,她自己也不停地调换岗位。油灯下,姐姐身体的律动,让我第一次发现了女性的美丽。我把磨碎的麦子端来,分批倒入箩里。姐姐一手扶着箩架,一手抓着箩边,前后不停地滑动盛着破碎麦子的箩。灯光下,随着箩的前后滑动,姐姐的发梢、耳坠也摇动起来。姐姐那沾了面粉的睫毛显得特别的长且清晰,眼神十分温和,时常凶巴巴的脸此时变得像母亲一样慈祥。

驴脖子上的铃铛随着蹄子的动作有节奏地发出悦耳的声音。然而,同样节奏的声音听多了我们都打瞌睡。没有了催眠的声音,正好一股冷风吹进来,我醒了。就见磨盖上的麦料空了,驴停着,蹄子下面是一摊尿。姐姐和弟弟都趴在驴槽边睡着了,只有灯还亮着。

小姐打了个激灵,提高嗓门说:“抓紧时间推磨,咱好做年茶、包扁食!”三人振作精神,填上麦料,我在磨道门口挥响鞭子“嘚儿球”,驴重新开始转圈,铃铛、驴蹄声重新响起。

姐姐拍了拍笸箩和箩边,开口唱:“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吆,三盏盏的那个灯,哎哟戴上了那个铃儿吆,哇哇嘚的那个声……”我听过无数遍姐姐唱的《赶生灵》,唯独今晚油灯下的歌声格外好听。加上驴铃铛声、蹄子踏地声、箩壁撞击箩架声的伴奏,歌声更加的美妙。从那时起,我真正喜欢上了陕北民歌。

姐姐嫁人了,我再也没听到姐姐唱的《赶生灵》。去年清明节回老家上完坟,兄弟姐妹带着晚辈们去看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接受家史教育。

老宅早已面目全非,洪水把院墙、窑洞都拉塌了,磨窑剩下后半窑掌。驴槽上面的红帖早已退了色,但上面二哥当年写的“六畜兴旺”的字迹还很清晰。最完整的还是放灯的小洞,上方浓浓的、油油的黑色烟迹就如昨天才熏上去的一样。看着那烟熏的痕迹,小姐姐唱起了《赶生灵》。我仿佛又听到驴铃、驴蹄和磨的声音。

父亲到公社苗圃放羊,我随后也跟了过去。太阳落山的时候,在苗圃羊房门口等了一个下午的我终于见到了父亲。羊拥挤着回归圈里,我帮父亲数着肥羊只。父亲锁好羊圈门,笑着打开自己居住的羊房门。屋子里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父亲扶着我的脑袋说:“进家!”我脚踏进门的同时,听见“吧嗒”一声,屋里亮如白昼,我下意识地用手遮挡住刺眼的光芒,就听父亲说:“不要看灯泡,刺眼睛!”“吧嗒”一声,屋子又黑了,比先前更黑。“等一下再开灯就不刺眼了。我第一次用电灯也是的。”说着,父亲又打开了电灯,这时已没了先前的刺眼。我环视了一圈小小的羊房,简单的生活物品尽收眼底。

父亲指着锅台上的盆,意思让我喝水,他自己拧开手边的水壶也喝了两口。父亲问我:“电灯好不好?”我说:“好!”“十几天前苗圃买回来发电机,每个房子都安了电灯。”以前,父亲在生产队放羊每天晚上回来,基本上都是摸黑说话,吃饭时才点上灯。隔着锅台,父亲脸上的喜怒哀乐基本看不清,看到的只是那一身的疲惫。此刻,在电灯下,父亲额头上的皱纹是那么清晰,沟回内外黑白分明。

坐了一会儿,父亲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我:“肚子饿了吧?”赶紧拉过干粮口袋,拿出馍馍给我吃。我说:“不饿。”就赶快削洋芋、生火,和父亲一起做了锅黄米洋芋黏饭。父亲一边吃着饭,一边盯着我看,眼神里流露一丝高兴和对儿子的期冀。饭后,我打开书包,父亲站在一旁看我做作业,感叹道:“电灯好吧?晚上看书、做作业一点都不受影响。”父亲没有像往常那样,我们做作业他自己看书,而是一直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我多少感到有些不自在,不时回头看一眼父亲,父亲始终都是一个表情——微笑,特别明亮的微笑。

电灯闪了两下,父亲告诉我:“收拾好书本,马上就灭灯了。”我不明白啥意思,父亲补充说:“发电的人晚上也要睡觉,每天到时间就停了机器,明天天黑再开机器发电。”

早晨起来,我端详头顶上悬着的电灯泡,跟几年前第一次看电影时见过的那个电灯泡一模一样。爷爷当时在电灯上点旱烟没点着,原来这灯泡里的火根本就不外露嘛。

1979年惊蛰前三天,我家平反了。再过十天即农历二月十五,是母亲去世十周年纪念日。家里搞了一次纪念母亲的追远活动,最隆重的就是晚上的“家祭”了。礼宾先生在十个大碗中放了清油,用碗垒成一堵灯墙。太阳的余晖收起、群星闪烁时灯墙被点亮了,整个院落像包在金色的帷帐里。家里能写点东西的人都念了追远词。我的追远词感动了所有的亲友,更感动了礼宾先生。他最后说了几句鼓励我们好好念书的话,又即兴唱了一段秦腔《三娘教子》,二哥用板胡拉了伴奏。

四十多年过去了,每当看到灯火辉煌的场面,那段《三娘教子》就会在我的耳畔响起,我似乎看见母亲拄着拐杖从那面灯火墙中走来……

《小橘灯》应该有个好的结局:小女孩的父亲很快就回来了,她母亲的病也好了,一家人平平安安。

向窗外望去,银川城灯火辉煌。愿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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