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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怕亲戚(第1页)

穷怕亲戚

穷在身边无人问,富居深山有远亲。

母亲在世的时候,家里日子过得红火,母亲又爱与亲戚往来、好客,所以家里是亲戚不断、人气充盈。母亲的故去加之其他原因,人去财散,家境败落得比《红楼梦》里贾府“忽喇喇似大厦倾”的速度还快。

家穷了,远亲不来,近亲总还是有几个来的。那个年代,不光是我家,很多人家都怕来亲戚。我家来亲戚比来盗贼更可怕,家徒四壁的,盗贼来干啥?事实上从我记事起,家里连个贼影都没见过。

父亲是大户人家过来的,认亲戚、好面子,家里再穷,也不能怠慢了亲戚。家里一来亲戚,父亲就笑盈盈地让进上房坐下,连“吃了吗”都不问一声,便提高嗓门喊:“女子,赶快做饭!”

姐姐有时装作没听见,不应声;有时支吾一声,磨磨蹭蹭,盼着亲戚说几句话就走。父亲热情又爱扯磨,尤其和亲家们投缘,磨扯得很长很长。眼看到做饭时间了,姐姐急得都快跳起来了,两人的磨就是扯不完,屁股沉得就是不起身。无奈的姐姐坐在灶火旮旯的木墩子上,拿着烧火棍在地上乱划,边掉眼泪边嘟囔:“我也想好好招待亲戚呢,咱家西北风都没有多余的,拿啥给吃上呢?”

到吃饭时间了,父亲大声问:“饭好了没有?这些娃娃木讷死了!”哥哥也急得满地转。弟弟和我双手支着下巴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等待着有东西解除此刻的饥饿。风把大房门吹开了个缝,哥哥跑过去对着门缝给父亲招手。父亲出来问:“啥事?”姐姐哭丧着脸说:“咱们家米干面尽,拿啥做啥饭?”

父亲是当家的,这种大事非得他想办法不可。父亲把米缸子、面袋子、油罐子全都搬着看了一遍,紧紧腰带说:“啥都没了?我去借!”说完,随手拿起个小口袋,夹在腋窝下面,又提了个瓶子出门了。

半个时辰后,父亲一手提着少半袋子面,一手拎着半瓶子油回来了。我们都清楚,那是从姑姑家借来的。偌大的庄子,除了姑姑家,没几户人家能借到白面。父亲那时经常向姑姑家借面借油,借得多了,年底还不上,就拿柜子顶账。

放下东西后,转身看见亲戚从大房门出去准备走,父亲快步上去拦住:“不要走、不要走,饭马上就好。嗨,我以为啥事呢,缸里没水了,我去担了两担水。饭马上好,吃了再走。哈哈,日月长在,何必把人忙坏。”

不用说,姐姐要做油涮饼子,炒山芋丝。这是老家招待亲戚的标配,也是当时最好的饭菜。哥哥生火,我和弟弟削山芋。任务完成后,我俩站在一旁看姐姐烫面做油涮饼子。

姐姐先烧了一锅清米汤(本来就没米),挖了两碗面倒在盆里,把热米汤浇在面上。面烫好了,擀成一个大面张,熟好一勺热油,拈一撮高**、葱花放入勺子里,快速倒在面张张上,冒起一股白烟,香味顿时散发出来,香遍了整个院落。姐姐接着在油上撒了半把面和一撮盐,迅速把面张上的油抹匀,把面张卷成长卷,然后把面卷揪成差不多等长的十来段。每段都拧成螺丝状,立起来在案板上压扁,再擀开。大铁锅烧热了,拿麻团在熟好的油缸子里蘸一下,沿着锅边滑一圈,快速将面饼滑入热锅里。锅里冒出轻轻的油烟和热气,发出“吱啦啦”的响声。看着看着,我不由自主地把三个手指放在嘴里,“吱吱吱”地吮吸个不停,不一会儿,鼻涕连同口水沿着手腕、胳膊肘顺势而下。此刻的我无暇顾及弟弟,想来也是一个德行。

稍一会儿,姐姐给锅里的面饼翻了个身,黄亮的饼子上冒着小小的油泡泡,香味猛烈冲击着我的味觉。锅边飞出一小块饼边,我正要伸手,姐姐一把捡起塞进弟弟嘴里,我的垂涎物更加势不可挡地流了出来。

我看了一眼姐姐,好家伙,眉头皱得能赶上笤帚疙瘩,翻了我两眼说:“呀,六七岁的黄黄(大娃娃)了,给我争点气好不好!”

我把手指从嘴里收了回来。姐姐接着说:“出去把你的行那(鼻涕)给我收拾干净!”我出去在墙上擦了擦,站了一会儿又回来趴在锅台边上。

姐姐把烙熟的饼子切成三角形,其中有一块碎了掉在地上,她拿起来吹了吹,给弟弟、我和哥哥每人一小块。我往嘴里一放,立刻香遍了全身!“好了,先出去耍去!”姐姐拿起擀面杖扬了一下,我和弟弟出去了。

我俩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看见姐姐把饼子和洋芋丝端到大房子。等她返回伙房后,我俩就把脊背贴到大房门口两侧的墙上,一边一个,如同站岗的一般。听着父亲和亲家客气地开吃了,你让我、我让你,吃着说着,说着吃着,十分开心。

我想:自己要是大人,此刻也坐在炕上开吃了。站着站着,我俩不约而同地贴着墙慢慢地把身子向门框跟前移动。弟弟把半个脸侧了进去,随即又缩回来,接着又伸出一个脑袋再撤回来。一次比一次动作大,一次比一次停留的时间长。终于被亲戚看见了:“进来,进来!还有那个呢?”听到这里,没等父亲发话,我俩就冲了进去。亲戚从碟子里拿了两块饼子,先递给弟弟一块。我侧眼看了一下父亲的脸,感觉没啥问题,才用袖子擦了一下鼻涕,伸手接过饼子掉头就跑。

有了这次经验,我俩的胆子逐渐地大了起来。又来亲戚,就把下颏往炕沿上一担,听大人扯磨,不时还插上一句,每到这时父亲就会训上一句:“娃娃家,大人说话,不要插嘴!出去耍去!”姐姐看见了,不顾亲戚在,一手拉一个把我俩拽了出去,狠狠训斥了一番。我俩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

农忙的时候,来了亲戚吃顿饭就走了。最怕冬天没事,亲戚住上两天,可就愁坏了主家。

老家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女婿没事干,住在岳父家好几天不走,吃得岳母实在扛不住了,但又不好意思打发人走。岳母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妙招。这天早晨起来,岳母边擦窗户玻璃边问女婿:“他姐夫,我的眼睛不好,你帮我看看南面屲上那个黑影影是人还是树。”“老妈,那明明是棵树,咋能是人呢?”女婿轻松地回答道。“哦,就是嘛!我思摸着,他要是个人,那他一定会走的;不走那就不是人。”听了这话,女婿收拾行囊回家了。

包产到户后,农村有了吃的,但也都忙了起来,除了红白喜事,很少有人顾得上串亲戚。这些年,娃娃都送进了城里上小学,年轻人种地、打工,老年人都在城里带孙子,串亲戚成了稀罕事。每到瓜果成熟时,老哥哥就打电话、发视频给在外忙碌的亲人们:“赶快回来吃呀、拿呀,果子掉得满地都是。”猪肥羊壮的时候,也说:“赶快回来吃呀、拿呀,猪羊肥得都放不住了!”年茶做好了,还说:“满箱满柜的好吃的,没人吃呀!”

我们呢,只在微信里享受一下,“忙”得根本就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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