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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伙伴(第1页)

童年的伙伴

最近一段时间,每天入睡前都要看两段关于猫的小视频。妻子知道我和小虎的故事,几次问我:“要不,再养一只花狸猫?”我说:“算了吧,小虎无可替代。”

五十年前,为了有个清净的环境,父亲决定再次搬家,到三十里以外的公社苗圃去放羊。刚去那里,我除了弟弟,弟弟除了我,再也没有小朋友了,小哥俩孤苦之极、寂寞难耐。

一天,弟弟从怀里掏出一只可怜的小猫,说是在路上捡的。那小家伙瘦弱伶仃,双眼微闭着,叫声微弱得几乎都听不到,捧在手里,还没一只手大。身上的毛发短短的、稀稀的,薄如纸张的皮下一条条肋骨看得清清楚楚。弟弟说他看着小家伙可怜,就把他捡了回来。我冲着弟弟发火:“人都吃不饱,还敢养猫?给我扔了!”说着,我伸手去夺小猫,弟弟连人带猫躲在一边,接着,又是跺着脚又是哭喊:“扔了,他就死了。我少吃两嘴,让给小猫还不行吗?”我捏了把弟弟细瘦的胳膊,大声说:“就你这点麻柴秆身板,比他能强多少?还省两口?要省也是我省!”

我俩在草垛的向阳处掏个窝,把小猫安顿了下来。每到吃饭的时候,就借口“饭太烫”,端着饭碗先后去外面,不顾父亲“灌下冷风肚子疼”的告诫,悄悄来到草垛小猫窝前。我用手稳住小嘴巴,你半根面、我半勺汤,细心地喂小猫。自己吃饱没吃饱不知道,小猫是吃饱了。父亲放羊不在的时候,我还熬了甘草水给小猫喝。

哥俩的悉心照料下,几天后,小猫睁开了眼睛。又过了几天,还立不稳身子的小猫摇摇晃晃地开始和我们玩耍。随着饭量的增大,小猫的活动范围也大了,越来越不好隐藏了。我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壮着胆子向父亲公开了秘密。父亲淡淡地说:“嘿嘿,草垛里的猫窝我都去过几十次了。”我们把小猫接回了家,小猫从此就成了这个家的一名“成员”。由于小猫浑身花斑,很像老虎,我们就叫他“小虎”。

小虎三四个月就能捉老鼠了,并逐渐实现了从生活的不自理、半自理到完全自理。从某一天起,他不再吃我们给的食物。

小虎每天都陪伴着我们。弟弟和我形影不离,他和我俩形影不离。小哥俩以前每天由父亲三番五次地叫着起床,有一天,这个重要任务移交给了小虎。

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抓紧干点自留活,太阳上山前小虎就完成了“夜班”任务,饱腹而归,“喵喵”地叫着钻进我俩合睡的被窝,用他那冰冷的皮毛冰醒我们。如果我俩还没反应,他就接着叫,并用带倒刺的舌头舔我俩的鼻子、脸、脖子。我俩醒来,摸一摸那光亮的皮毛,揪一揪他那冰冷的耳朵,他会暂时安静下来。我叠被子时,小虎总是跳上跳下跟着“帮忙”。被子叠好,炕宽展了,小虎就在炕毡上磨一番爪牙,然后叫两声,卧进自己最喜欢的那个温暖的炕角,有节奏地打起呼噜,做起了他的白日梦。

小虎似乎很了解家里食物短缺的情况,也理解人的心思。每当吃饭的时候,他总是在小炕桌下“喵喵”叫几声。当我给他喂饭时,他总是象征性地闻一闻,就卧下继续打起呼噜。

每天上学的时候,小虎总是活跃在我俩的周围,一会儿爬树、上墙、欺草,一会儿抓蝴蝶、甲壳虫、沙虎虎,还拿抓来的小动物跟我们一起玩。小虎陪伴着我们一直来到学校门口,先后跳上我俩肩膀,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用头、身、尾分别在我们的脸上蹭上一遍,再叫上几声。上课铃一响,看着我们走进教室后,小虎便一个蹦子蹿上墙头,顺着墙脊快速离去。

到了放学时间,小虎总是准时在回家路上的那棵榆树伸出的枝条上等候着我俩。远远望见我们就跳下树飞奔过来,一头蹿上弟弟的肩膀,再蹿上我的肩膀,一如早晨“送别”时的情景,只是亲昵的时间更长、叫声更大更持续。

回家放下书包,小虎还要跟我俩交流一番,跟我俩顶顶脑袋、碰碰鼻子。我给他揪揪耳朵、弹弹脑门,再从头顶到尾巴摸一遍,他顺着我的抚摸,把身子拉得长长地伸个懒腰,嘴张得大大地打个哈欠,肚皮紧贴着炕毡慢慢爬回自己的安乐窝,收起前爪和尾巴,半个脑袋埋进肚里,打着响亮的呼噜睡觉去了。

在那缺少燃料的时代,我们冰冷的被窝可不能少了小虎的温暖。每到睡觉的时候,他总会早早地跳上被垛“喵喵”地叫,当我们把被子铺下,他就一头钻进被窝里。等我俩睡下后,他会习惯性地先靠着弟弟睡。弟弟睡着了,再来靠近我,用头顶我的下颌,用身体蹭我的胸膛。听着小虎呼噜呼噜的催眠曲,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父亲说,每晚他关灯睡下后,小虎就从门槛下的猫洞钻出去做“夜行侠”去了。

有天早晨,小虎一反常态地没钻进被窝叫我们起床,而是在地上叫个不停,而且越叫声音越大,似乎在向我们提示着什么重要事项。我揉掉眼屎,循声看去,哇,地上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野兔!小虎绕着兔子得意地叫着,每叫几声就在兔脖子上咬一下,直到我跳下炕看了猎物,并抱着他从头到尾摸了几遍,再拍拍脑袋,他才安静下来。

晚上,父亲放羊回来,把野兔收拾干净煮熟,全家人美餐了一顿。这天是重阳节,按老家的传统,这天是要宰羊吃的。

看我们吃得那么香,小虎不停地发出得意的叫声。当我们给他喂兔肉的时候,他却不吃。等我们吃完了,他就用锋利的虎牙,“咔嚓咔嚓”地咀嚼起那些几乎看不到一丝肉的骨头。

饭后,父亲躺在炕上,第一次抱起小虎摸了又摸,嘴里念着:“没想到你还挺厉害。呵呵,老子苦了半年,也舍不得吃顿肉。”

这晚,小虎的呼噜声格外的响亮。

此后,小虎隔三差五就会捕猎回家。我注意到,老鼠、麻雀之类的小猎物他都自己吃掉了,带回家的全都是大猎物,有野兔、黄鼠,甚至抓回来一只被猎人射死的叫不上名称的大鸟。有了小虎,我家的生活水平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曾经为了能改善生活,父亲咬牙用卖甘草的钱买了一把猎枪。不知是老爸的心太软,还是枪法不准,“卖”了不少火药,也从没见拎回来过一只野兔。

我把故事讲给同学听,大家赞叹的同时也有些怀疑,甚至连我自己也有些怀疑。

假期的一天,我约了两个同学来家玩。晚上,先假装睡着,等小虎出门后,我们悄悄地尾随出去,借着月光,仔细地观察小虎捕猎的过程。只见小虎先是漫不经心地走着,猛地闪到一株草后,抬起左前爪,又慢慢放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洞穴。好久没情况,便卧下,使自己的身体尽量贴近地面,继续紧盯目标。等了好久,两个同学实在瞌睡得熬不住了,就先回去睡了。我和弟弟睡了一下午,所以继续留下来观看。时间又过去一个多小时,我俩也开始打瞌睡,就在这时,小虎微微抬起身子,突地猛扑向洞口,只听“吱吱”两声,我和弟弟忙跑过去看时,老鼠脑袋已被咬碎,随着“喳喳”的声音,小猎物已经进入小虎的肚子。后来,在电视上、手机上,经常看到老虎捕食的场面,情景十分相似,但总感觉动作没有小虎那么敏捷,难怪传说猫是老虎的师傅。

我们在门口的柳树下乘凉,小虎被树上喳喳乱叫的麻雀吸引了。只见他迂回到院墙上,蹿上房梁,然后慢慢地爬到房顶靠近柳树的那个拐角,等麻雀稍微安静下来,小虎猛地窜到三米外的树上,一口咬住一只麻雀,顺着树干爬下来,把猎物放在我们面前,用爪子逗装死的麻雀。只要麻雀一动就立马将它按住,麻雀接着装死,小虎再把他弄活、再按住,反反复复,炫耀着他的技能和成就。

每到周末、假期,小虎就成了我俩的全职“卫士”,整天跟在我们后面,形影不离。一次,同学想看看小虎的反应,故意假装做出要打弟弟的动作,小虎挡在弟弟前面,对方稍一伸手,小虎就向前扑去,“敌人”终究没法下手。

除了主人,小虎有两样东西神圣不容侵犯:一是他的猎物,二是他的领地。除了我们哥俩,谁都动不得这两样东西。为了保护猎物和领地,他经常冒着生命危险和大狗打斗,每次打斗,他就露出所有的牙齿,伸出爪子,尾巴变得快赶上腰一样的粗,连续发出“哧哧”的叫声。一些胆小的狗被他吓走,而面对那些狂狗,他也毫不退缩,一直坚持到我们这些援兵到来。

小虎最喜欢玩的有两样东西:一样是风箱的拉杆,另一样是毛线球。

父亲牧羊每天要到太阳落山时才回来,做晚饭自然是我和弟弟的事情。那时做饭的燃料都是就地取材,羊粪、柴草之类的,而烧火必须要用风箱吹火。拉风箱虽然不很费力,却是个熬人的活,所以我们哥俩经常轮着来。每当听到风箱声,小虎就跑过来“帮忙”。“帮忙”的方式是用前爪抓住风箱拉手,后爪跟着我的动作拖来拖去。风箱拉杆加上这么个肉蛋,拉起来自然就更费劲了。开始还觉得好玩,一会儿就把我拖累得手臂酸困。小虎“帮忙”的热情很高,你刚把他弄走,他就又回来。把他扔到门外、墙头、屋顶,他还是很快就重返“岗位”。眼看父亲的羊群就要进圈了,锅里的水还没有烧开。我生气地喊了一声:“滚!”小家伙就跑了。父亲进屋前,黄米总算是下进了锅里。弟弟拉风箱吹火时,小虎又来“帮忙”。父亲喊了一声:“肚子饿得烧心呢,还耍!”小虎吓得乖乖回到自己的领地卧下,微微闭上眼睛,连呼噜都不敢打。我和弟弟狠狠心,直到睡觉前都没理那个捣蛋鬼。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家伙冲着我俩小小地叫了两声,怯生生地钻进被窝。第二天,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做饭时,他依旧过来“帮忙”。一段时间后,风箱前边的地上被那坏家伙拖出了一条壕沟。我垫些湿土,用础子夯实。没过多久,又是一道壕沟。父亲为此说过两次,看看没啥效果,也就作罢了。

以前的冬天特别冻。进入秋天,各家就要捻线、织袜子。只要父亲不在场,我们撵线、织毛袜的时候,小虎总捣乱。经常把刚织的袜子抽了线,把刚捻线好的线绕成一团乱麻。一次,气得我实在受不了,就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这家伙好几天都绕着我走,我叫他、给他毛线球,他只是远远地叫,就是不过来,只跟在弟弟的身后。我有些后悔,可又没办法表示抱歉。直到有一天在他和一只狗对峙时,我帮了他的忙,他才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可怜兮兮地回到我身边。从那以后,他似乎“听话”了许多,我再也没有打过小虎,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加密切。

我上初中住校,每天上学、吃饭、睡觉都能想起小虎。星期六回来,小虎第一时间跑来和我亲密一番。“喵喵”叫着,大约是在告诉我这一周他的出色表现,更像是在诉说离别的思念之苦。

改革开放后,我们要回到离别了六年的老家。搬家的那天晚上,我们把小虎放进了风箱,我和弟弟一前一后,各守着风箱一头的一处舌头(进出风口),坐着毛驴车向老家走。半夜里,弟弟打了个盹,小虎从风箱一头的舌头处蹿了出去,随即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毛驴车停在路边,我们拼命呼喊着小虎的名字四处寻找。任凭我们喊破嗓子,他就是没回应,一直找到天亮,还是没能找到小虎。

回到毛驴车跟前,父亲面对初升的太阳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声“回家吧”,我和弟弟放声大哭起来……父亲劝说无果,牵着毛驴车独自离开了。我和弟弟看着那片着满露珠的盐蒿林,很久都不愿离去……

谁都没有想到,小虎会在这个时候、用这样的方式,告别朝夕相处的亲人,告别这个温暖的家。也许小虎知道我家该过上好日子了,自己的使命也完成了。也许小虎觉得我们回的老家并非养育他的故乡,他该回归自己的来处。

我不知道一只猫能健康地活多少年,可我知道,凭小虎的能耐,随便活五年不成任何问题。至于以后的结果,我不敢想象,也不愿意想象。

后来,我曾数次骑自行车去小虎告别我们的那片一望无际的盐蒿林,试图找到小虎,可都没有结果。几年前,路过那片盐蒿地时,我停下车观望了许久,关车门前发现盐蒿林里有几个猫的爪印。我重新下车,蹲在地上看了好久。我告诉自己,这应该是小虎后代留下的爪印。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时常想起小虎,想起那段虽然艰苦却快乐的岁月。感谢老天赐给我童年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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