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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鸡印象（第1页）

沙鸡印象

“蓝天时时闭日鸟，青湖处处鱼虾跳。兰山巍巍心归绿，黄河滔滔情不老。”这是我几年前写的一首《塞北江南》，其中“蓝天时时闭日鸟”一句的灵感就来自沙鸡。

母亲去世时，我的年纪很小，对母亲的记忆总共加起来也不超过五六个片段，其中一个片段就是卧病不起的母亲身边卧着一只受伤的沙鸡，不时发出“咕咕咕”的叫声。那只沙鸡好像是亲戚捡来送给母亲的，说是炖点汤给病重的母亲补补身体。看着受伤的沙鸡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母亲实在不忍心吃掉：“唉，它和我一样，成这个样子，也没几天活头了，吃了怪作孽的。”两个垂危的生命相互陪伴着走完了最后的时光。

母亲去世后，家里穷得没有守灵的公鸡，正好那只沙鸡是公的，就由它代替执行了守灵的任务。母亲出殡后，那只沙鸡也死了，家里人谁也不忍吃掉它，就找了个风水宝地给“厚葬”了。

此后，就是连续几年的饥荒。说来也怪，庄稼不成，棉蓬、盐蒿、灯索一类的草长得还不错。棉蓬籽救了我们的命，也让沙鸡吃饱了肚子。

入冬以后，沙鸡成群成群聚集到白于山下觅食过冬，栖息最集中的地方当然是草籽最多的地方。飞行的沙鸡队伍少的几十只，多的成百上千只。当沙鸡队伍飞过屋顶时，学校里讲课的老师总要停上十几秒、半分钟，师生一起欣赏鸟儿们飞翔的乐曲：小群沙鸡飞过，声音如细雨拍打树叶。大群飞过，则如飞机轰鸣。当千百生灵在空中遇到老鹰而急转弯时，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如万马奔腾、大河倾泻、春雷初惊，气吞山河、白昼犹昏、恢宏无比。这些沙鸡的到来，给家乡荒凉、寂静的冬天带来了空前的生机。

起初两年，人们和沙鸡和谐共处，偶尔沿着电线杆走上一段，捡到一两只碰死、碰伤的沙鸡，炖半锅汤吃了了事。每只沙鸡只有二两肉，煮熟沙鸡很费火，而且味道远远赶不上羊肉、鸡肉。

不知从什么开始，沙鸡翎可以卖钱了，每只沙鸡有一对翎，能卖两三分钱。一些人为了几分钱、几两肉，就用尼龙绳做成活匮子套沙鸡，遇到下雪天，运气好了，一天能套七八只。慢慢地，城里人也吃沙鸡肉，而且吃得有些上瘾，供销社大量收购沙鸡肉，每只一毛二。毛主席、周总理逝世那年冬天，人们发现沙鸡晚上就栖息在离村子不远的盐蒿丛里，怕光是它们最致命的弱点。

一到夜里，村民肩上扛着一丈长的木杆，杆头上绑着筛子，手里握着比胳膊还长的手电筒，三三两两嘁嘁喳喳地出发了。手电的光柱交映在天空，沉寂了数百万年的荒野变得热闹起来。村民先用短手电寻找沙鸡，一旦发现目标，就用强光手电照射它们。那些可怜的生灵眼睛也睁不开，团团围在一起，乖乖等待空中筛子的扣下。一筛子下去，少的三两只，多的十来只。狠心的捕猎者一个一个拧断沙鸡的脖子，不管死活地扔进麻袋，系上口，背起麻袋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后半夜，捕猎结束，捕猎者把沉甸甸的麻袋集中在架子车上，一部分人回家休息，另一部分人拉上猎物来到公社供销社，排起了的长队。工作人员挨家清点捕获的沙鸡，然后倾倒在一辆铁牛55拖拉机车厢里。不一会儿，车厢里的沙鸡就堆成了小山，“山”上不时有半死不活的沙鸡在挣扎，有人就抓起它，重重地摔在车厢铁板上。卖了沙鸡，人们拿了钱到供销社去购买电池、手电筒和3。8伏的手电灯泡。半晌，沙鸡交易结束了，供销社里和手电有关的货物也脱销了。

一个冬天，就一个冬天，可怜的沙鸡就近乎绝迹。多少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看到沙鸡出现，也没有看到关于沙鸡的报道。

父亲天生怜惜生灵，我们一家人只是沙鸡的看客，没有杀过一只沙鸡。

看着这些穷困潦倒、饥肠辘辘的人们，你说他们有什么错？也许是沙鸡祖先的错误，它们在进化时不该留下个怕光的弱点，以至于给自己的子孙栽下这灭绝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