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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学(第1页)

上学

学龄前,早早跟着父亲识了些字,在家里也干不了个啥,所以不到五岁,家长就让我到学校里去混了。没凳子,就从家里拿了块木墩子,挤在过道里。没有书,也没有个像样的本子,只有一支秃铅笔和哥哥写过的旧本子。关键是没有学习任务,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可以算得上是个自由分子。

学校就设在生产队的库窑和羊窑中间的一个窑洞里。那时,学校就是教室,教室就是学校,教室和学校没有明显的界线。从一年级到三年,后来又增加到五年级,二十来个孩子挤在一孔窑洞里。门口还算亮堂,越往里光线越暗,窑掌里坐的孩子刚坐下根本就看不见书上的字。上课后,学生们第一个动作就是趴在桌上闭一会儿眼睛,再慢慢睁开,过一会儿才能看清书上的字。

整个学校就一个老师、一块黑板、一盒粉笔、一瓶红墨水、一支蘸笔、一把直尺、一支哨子、一副铁环、一根跳绳。

没有讲桌,第一排孩子的课桌就是讲桌。也没有讲台,在老师“讲台”边的墙壁上挖了三个洞,一个放粉笔,一个放红色墨水,一个放煤油灯——洞的上方被熏得黑黑的。“讲桌”靠墙的地方落着一本教案、五本教材、一本《新华字典》。老师没手表,没办法掌握上下课和放学的时间,后来生产队做了一个重要决定——买了一台小座钟。

学校上午上算术,下午上语文。一个年级上课,其他年级都跟着听。一年下来,高年级语文的背诵课我几乎都会背,数学也听了个差不多。凡是体育、美术、音乐课,不论哪个年级,都在一起上同样的内容。

有一次,在五年级数学课上,老师好像问了一个百分数还是什么问题,半天没人敢举手,老师生气地问:“低年级的学生有谁知道?”我坐在最前面,不知道搞清楚没有,就大胆地举了手,竟然还给蒙对了。受了表扬的我有些飘飘然。

夏天,自留地里种了些菜,我家住得偏僻,怕丢了菜或者让跑来的牲畜给糟蹋了,就把我拉回来看家护院去了。老师见了我父亲说:“赶快让钢蛋上学,娃娃聪明,没准将来还有点啥出息呢。”

第二年,家里决定让我正式上学。

跟前面混那几个月不同,这次可是正式的,得来真格的。为了上学,我可是好好地准备了一番。用仅有的几毛钱买了一根铅笔、一块橡皮、两个本子,跟哥哥要了一个他写过的本子,用背面做练习。没有书包,我就缠着老四,要来了他用了三年、背带绽了、下面两个角已经开了洞、褪色了的黄帆布包,上面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两行红漆字。姐姐花了一个晚上把书包补好了。大早上起来,我背起书包,用两只袖子交换着蹭了几下鼻涕,来到院子,学解放军正步走了一圈,感觉十分神气。

“不错,像个学生!就看学习怎么样。”听了父亲、姐姐、哥哥的话,我感觉身上来了一股劲。

报名那天,父亲一手握着牧羊棍,一手拉着我,把我交给老师。父亲只说了一句话:“我这儿子要调皮,你就打,打下乱子是我的!”说完,转身就走了。老师问姓名、几岁,我都一一回答了。当问到“家庭成分”时,我一下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们这样的家庭成分,我当然是知道的,可不敢说。老师问了几遍,我都没回答。这时,学生已经围了很多。

老师变了个方式问:“想上学吧?”

“……想。”我怯怯地回答。

“哎,那你就要说出你的家庭成分。”老师指着报名表上“家庭成分”栏说。

“地……主……”我低着头回答。

围观的一个学生露出嘲笑的表情。我刚才的快乐心情一下子被打击得一落千丈。

我被安排坐在第一排。“桌子”是三块土台子担起的一块木板,上面紧紧地挤了四五个娃娃。由于位置太小,每个人只能侧着身子坐。“凳子”全是土基子砌成的土台子,为了不至于蹭太多的土、受太多的冻,每个娃娃都从家里带了一块破羊皮之类的东西铺在上面。

上学的第一天,由于新报名的人多,轮到我领书的时候,算术课本已经发完了,只剩下一本语文书。捧着崭新的课本,小心翼翼地翻开,最前面的三页是彩色的,第一页是毛泽东像,下面写着“毛主席万岁”,第二页是天安门城楼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第三页是韶山、遵义、延安,写着“中国共产党万岁”。第一节课上第一页“毛主席万岁”并学习写横竖撇捺。这些我早已不在话下,于是迫不及待地往后翻看,大约有十几二十页,直到汉语拼音才停下来。上算术课,没有课本,就听老师讲,听了一会儿,跟着老师学写那些洋码码和1+2一类的东西,感到没意思,就东张西望、胡思乱想,忽然想起来中午的黄米杠子饭,肚子一下就饿了。想着想着,脑袋被粉笔弹子砸了一下,我随口说了句:“毛主席万岁。”惹得满教室学生哄堂大笑。老师责问道:“我问你1+2等于几,你给我回答毛主席万岁。刚上学第一天就这个姿势,往后还上天不成?”从此,就留下个毛病,只要发愣时间一长,就会猛地打个激灵,这毛病直到三年级才渐渐地清除了。

学校院子里栽着两根椽子,上面什么也没有,高年级同学都管那叫“篮球架”。后来才搞清楚,因为学生增加了,没桌子,就把篮球架上的木板拆下来当了桌子。

没了篮球架,也没有篮球,学校有的就是套滚的铁环、磨断了的跳绳。体育课、课外活动时间,天好的时候,老师带着我们做一些丢手绢、老鹰抓小鸡的活动。下雨天,就在教室里搞“吹哨传皮球”,哨声一响,小皮球传到谁谁就出个节目,多数同学也就唱两句歌。天冷的时候,教室里待不住、外面站不住,好多男孩子拥到墙角玩“挤油”,你挤我、我挤你,谁最先被挤出去,谁就是失败者,胜利者就要从他身上跳过去,称之为“髂骚”。据说韩信小的时候经常被“髂骚”,所以谁也没觉得被“髂骚”有多丢人。无论年纪大小,男孩每人的口袋都装了好多杏核,有的还装一块铁板儿。一到下课,男孩就围在一起弹杏核、溜板儿,谁输了就付给对方一定数量的杏核。放假后,经常能看到一些大男孩用铁板儿打硬币。时间一长,铁板儿磨得光溜溜的,拿在手里能当镜子用。一次,学校好不容易买了个旧足球,几天就破了。以后遇到谁家宰猪,就要个猪尿脬踢。后来,流行火柴枪,可那仅仅是少数大孩子的专利,我们这些小皮蛋子只有旁观的份儿。直到有一天,我们哥仨“砸锅卖铁”般地做了把火柴枪,才算在同学中有了“地位”。

女孩子的游戏相对较多,也比较文明。开始是抓银儿、解(gái)绷绷,后来有了打沙包、跳皮筋等。最普通的银儿是杏核,中档是羊骨头、螺钉、纽扣等,不管什么材质,五粒为一副。这些东西男生不屑一顾,可在女同学手里上下翻飞,无论怎样抛、接都很少掉在地上。解绷绷一般是花上三分钱买一根彩色的玻璃带(塑料头绳),可以两个人玩,也可以一个人玩。彩色玻璃带在女同学手里如同变魔术一般,一个接一个地翻出蜜蜂、蝴蝶、水棒槌(蜻蜓)等不同的花样,让我们这些男生看得眼花缭乱。

几乎每天上学前姐姐总是说:“到学校好好学习就行了,少匪上些。衣裳都匪烂了,消化太快又费粮食。”可能是这个原因,下课后,我总是看别人玩得多,自己玩得少。刚上学那阵,我的书包里没有铅笔刀,更没有什么转笔刀。姐姐怕我削铅笔技术不过关,损坏了铅芯,更怕在学校拿铅笔乱画浪费铅笔,所以我的铅笔都是姐姐帮我削的。直到姐姐出嫁,我才在五哥的指导和监督下自己削铅笔。

有两年老家遭了饥荒,我和弟弟不得不中断学业去流浪混肚子。但不管到哪里,书包总是背在身上,流落到有学生的人家,晚上就跟他们一起学习。直到天年稍稍转好,家里有了些吃的,才又重返课堂。

小学毕业后,总担心家庭成分不好推荐不上而失学,最终因学习好而被推荐上了初中。为了确保我能顺利地上学,弟弟曾经失学一年,在家帮助父亲和哥哥。

升高中时赶上了改革开放,没了以成分论的说法,此后就再也没有中断学业,直到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我老说自己是“没完整上过小学,却完整上过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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