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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平伙(第1页)

打平伙

“周末要是没事,一起打个平伙。”接着表弟的电话,我一改往日征求老婆意见的习惯,迅速答复:“打平伙?没问题!”

走进大门,就见当院里支了一口大铁锅,锅里热气腾腾,一股草山羊肉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走进看,锅里十几二十块粉嫩的大块羊肉在葱段、姜片、红辣椒的陪伴下微微地舞动着。一群人围着大铁锅,**议论着打平伙的长长短短。我顾不得跟大家打招呼,操起一双筷子往肉上扎了下去,没能扎进去,我摇摇头说:“肉熟还早呢。哦,紧火黏饭慢火肉。都不要急,嘴紧了肉就烂得慢。”

看着锅里煮肉更容易饿,大家随便嚼几口老家带来的熟米、油果垫巴垫巴,三三两两地“砍牛腿”、扯闲磨去了。

后面的两个小时当中,我不知去锅上看了多少次。我又忍了半个小时,终于听表弟喊:“亲亲们,肉熟啦,平伙开打喽!”

参与打平伙的人“哗啦”一下把大锅围了起来。表弟抱着一摞盆子,转圈给每家掌柜的发一个,大家手指着锅里选肉。

我选了一块有四根肋条的大块,放在盘秤上的盆里一称:一斤八两,一百零八元。给盆里撒了一撮葱花和香菜,又浇上一大勺肉汤。哎呀,我的口水都收不住了。拿手机付了钱,端盆和妻子对坐在长条上。

妻子的蒜还没剥好,我已上手撕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高高提起,稳稳放在急不可待的馋透了的舌尖上。在舌头牙齿的密切配合下,弹性十足的肉块在嘴里翻了两个跟头,轻轻一吸,连肉带油就滑入肚里。吹开汤面上的葱花、香菜,细细喝一口汤,一股清香直冲脑门,瞬间溢透全身!嗯,地地道道的老家山羊肉,真真本本小时候的味道。

五十年前的“打平伙味”终于回来啦!再来一口肉,再喝一口汤,轻轻闭上眼睛,飘飘乎若羽化登仙……

看着大家兴高采烈的吃相,听着大家赞不绝口的话语,我想起了童年打平伙的情景。

庄稼上场后,辛苦了一年的农民稍微闲了下来。庄子上一群浑身是劲的青年人白天排练完文艺节目后,女人们回家做家务,男人们无聊地开着粗野的玩笑。有人提出意见:“生产队把我们弄来排节目,又不给多挣工分。现在正是羯羊膘肥肉美的时候,不如宰上一只,给大家解解犒,咱们也好卖力排练,保证在全公社汇演中拿个一等奖回来。”队长说:“羊是生产队集体的,咱们吃了,社员都有意见。要吃羊可以,打平伙,谁吃谁掏银子。没银子,就从生产队分的粮食里扣。”大家听了就起哄。队长和畜牧业副队长商量后说:“羊肉可以按平价处理。”就这样达成了打平伙的共识。队长安排放羊的从羊圈里抓来一只黑色的山羊羯子。

谁家支摊子呢?当然是茶饭最好、地方又宽展的表叔家了。

我家人口多,家庭贫困,以往打平伙的事我家的人连想都不敢想。我只能听听别人家孩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徒有羡慕、悄悄眼红、暗流口水。听到村里谁们张罗着打平伙,“懂事”的我自然是早早回家,因为闻香味、看别人打平伙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此前,我曾和几个小伙伴去看大人们打平伙吃肉。一群孩子在伙房窗台外面立成一排,轮流伸出脑袋看看厨房里有没有吃肉的机会。轮到自己时,胆怯的我连伸出头瞅一眼厨房的勇气都没有,只好把机会让给后面的孩子。后面那个孩子伸出头,接着进了伙房,过了一会儿才舔着嘴唇回来。原来他伸出头的时候正好被他姑父看到了,叫他进去吃了几口肉,还喝了半碗汤。孩子们有一学一,几个有至亲在里面打平伙的孩子纷纷进去,吃到了肉、喝到了汤。我知道那里面没有自己的硬关系,只好咽下口水低着头回家。走在路上,连最习惯的踢土坷垃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次可不一样,因为大哥是文艺宣传队的笛子手,三哥是《一颗红心》里演潘发家的“男一号”。我和小弟终于有了一次底气,要理直气壮地沾个光、蹭个腥。不用想,我们至少大半年没碰过荤腥了。

参与打平伙的小伙子们帮忙把表叔家的水缸盛满,用斧头劈开树“格榔”(不成材的树干)。表叔宰羊时,“非礼勿视”的我躲得远远地。宰羊可不像宰猪,既不需要捉腿,又不需要拔毛,更没有诸如猪鬃、尿脬那样孩子们的“想望”。对于小孩子来说,能做的事就一件——耐心等着!

队长拿着秤先称了羊“克朗”(胴体)的总重,然后用砍刀从脊柱中央一劈为二,再分成十几件。参与打平伙的人按照自己的喜好、肉量和支付能力认领,有要羊脖子的,有要肋条的,有要先板子(肩胛)的,也有要后腿的。下锅前,每块肉上都拴一根细细的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拴上纸牌,认领者分别在纸牌上写上“王大”“吴二”“贺三”“韩四”之类的。

那些大人们看着肉煮进锅里,就蹲在墙边抽旱烟、“谝闲传”,或坐在热炕上“砍牛腿”,或斜躺着摔象棋坨子。混肉吃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地“溜板儿”“打土仗”“弹杏核”。太阳落下,气温降了下来,就靠在墙角里“挤油油”。天黑了,外面实在太冻,就进来伙房,赖在各自亲人的身后。

肉煮熟还早,孩子们肚子早都饿了。大多数孩子都陆续回家吃搅团去了,再回来等着吃肉的不到三五个。我和小弟下了死决心,越是肉快要煮熟就越是寸步不离。大人玩的“砍牛腿”我们根本就看不懂,老旱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我靠在哥哥身上,听着那漫不经心的拉风箱声,不知不觉地进入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另一个浪漫的世界里。我奔跑着、呼喊着……

筋疲力尽的我摘下一朵“打碗花”。“哇——好香啊!”哎,怎么是肉的香味?!我慢慢睁开眼睛,就见三哥拿着一小块肉在我鼻子尖上晃动。我一骨碌爬起来,吃了些肉,又喝了些汤,然后闭上眼睛香香地睡去了……

后来的几次打平伙都是在公社苗圃,时常有知青或民工来我家(其实是一间小羊房)打平伙。我和小弟依然是蹭着吃肉的。

没有给打平伙白支“灯头”的。不成文的规矩是打平伙的把肉吃了,但羊皮、羊杂碎和锅里剩下的羊肉汤留给干活受累、点灯熬油的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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