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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 匙(第1页)

钥匙

有钥匙就有锁子,有锁子就有钥匙,这个大概不会有错。钥匙和锁子的关系远比矛和盾的关系密切得多。曾几何时,好东西全都锁在库房里、柜子里、匣子里。物资越是匮乏,钥匙的意义就越大,那拥有钥匙越多的人控制的资源也就越多。

在物资匮乏、温饱不济的年代,钥匙绝对是权力的象征。为确保十分有限物资的安全,人们不得不用上十二分的心思去加强管理、堵塞漏洞。于是,公家大院、集体库房、农家院落,仓囤、柜子、匣子到处都有“铁将军”把守。上面防下面、队干防社员、墙里防墙外,爷爷防孙子、老子防儿子、婆婆防媳妇……

记忆中,姑奶家的东西管得很严,不光库房,连洋芋窖、草圈都上着锁。儿媳妇自从嫁到那个家里,就没见过婆婆家的钥匙长啥样。每到做饭的时候,姑奶就从枕头下拿出大铜钥匙,像捣蒜一样迈着小脚去库房盛出米、面、油。盛完后,在米面上面按上手印,在香油缸的油面上摆出麦草花样,然后回到大房盘起腿等着吃饭。姑奶去世前一天,才把钥匙交给年过花甲的儿媳妇。只有拿到钥匙才算真正熬成婆。

上小学时,每天上学路过生产队库房,都能看见门上的大锁扣上挂着三把大小不同的铁锁。看到紧锁着的门,我就想象库房里的好东西,粮食和麻子肯定是有的。只要有人从库房出来,总能看到他们口袋鼓鼓囊囊的,嘴皮上沾满了麻子壳。几次想从门缝往里看个究竟,都因里面太黑而啥也没看到。

我正用一只眼睛往里看着,屁股上被人拍了一巴掌:“钢蛋想干啥?!”原来是队长。队长后面跟着出纳和“贫协会”主任。三个人分别打开三把不同的锁子,库房门“咯吱吱”被推开了。我似乎没听见上课的铃声,尾随三人进了库房。

哇,好多东西呀!粮食、油籽、香油、羊皮、羊毛、羊绒,犁、耧、磙子等农具,及牲畜套车、套农具所需要的拥脖、加板、搭背、套绳等。生产队库房的东西让我理解了一个刚刚学到的词——琳琅满目。队长来到香油缸前,拿油提子轻轻提起半提香油,用鼻子闻了闻、舌头舔了舔。“香!”我不由得说了出来。队长把提子移到我嘴边说:“张嘴——”我嘴一张,一小段香油线滑入我的嘴里,又顺着咽喉下到肚里。往前走,就是盛麻子的屯子。我刚想抓一把,看见上面有大大的印字,便没敢动手。队长抓了一大把麻子给我。我双手捧住,慢慢倒入裤子上唯一的口袋。自己又抓了两把,塞满口袋、塞满嘴后,手里还捏着半把。这才想起该回教室上课了,跑步到教室门口被一个土坑绊倒了。正在讲课的老师见我摔倒没爬起来,便出来拉我起来,看我没事就让我进教室坐下。我低着头,慢慢地小声咀嚼着嘴里的麻子,老师课堂上讲的什么我全然不知。嘴里的麻子完全变成细细的麻浆,咽下肚子后,才觉得两个胳膊肘子有些疼痛。抬起一看,肘子下面两大片油皮被擦掉了,像揭了皮的桃子一般微微向外渗着血珠。想伸手去抹,才发现两手都还紧紧地捏着半把麻子。我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由它去吧。

在那个时候,屁股上吊一串钥匙是大人们的标配。本人的身份和家里条件怎么样,从钥匙上就能看出个大概。比如,我们队长腰上的钥匙最多,而且挂着庄子里最长的一把钥匙。每每看到队长腰上那把长长的钥匙,我都能联想到生产队仓库那些好东西。晚上常常梦见那把钥匙挂在父亲腰上,我大声对小朋友夸耀说:“钥匙,那——么——长,像个棒槌,我两拃都没拃到头!”

赵三喜从小就没了父母,也没上多少学,凭着自己的好苦性被招了女婿来到我们村。招女婿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一是不当岳父家的掌柜的,二是养下儿子跟岳父姓。三喜能下苦、脾气好,在家也受尊重,除了没当掌柜的,其他啥都不缺。其实当不当这个掌柜的,三喜并不看重,只是庄子上那群闲话婆的嘴让人有些受不了。老岳父去世了,有人问三喜:“你该当掌柜的了吧?”三喜微笑着淡淡回答:“外母还在。”老岳母去世了,又有人问:“上面没人了,这下总该当掌柜的了吧?”三喜笑而不答。

没钥匙掌什么“柜”?一段时间,人们发现三喜腰上的钥匙渐渐地多了起来。劳动休息间隙,队长问三喜:“兄弟的钥匙比我的都多,看样子这是当上掌柜的了。”表哥接过话开玩笑说:“不过,这钥匙也太多了些吧。这么多钥匙,有用没有啊?”三喜摘下钥匙,一一解释说:这是大门的,这是正房的,这是耳房的,这是伙房的,这是二连柜的,这是两个箱子的,这是匣子的,这是羊棚的,这是草圈的,这是洋芋窑窖的,这是水窖的,这是……

队长笑着说:“还有六把呢。不急,慢慢安排着,总会派上用处的。钥匙多了不压人嘛,对吧?三喜掌柜的!”队长说完,大家鼓起了掌。三喜摇摇头拎起锄头,第一个下地干活去了。

其实大家都明白,那一嘟噜钥匙,只有草圈和水窖的那两把钥匙才是三喜真正拥有的,其他的都是捡来的。

一年前,三喜婆姨去世百日那天,有人提醒三喜儿子:“你父亲一辈子没当过个掌柜的,年纪大了,该让他体面地当两天掌柜的,也不枉活一回男人。”儿子当着几个舅舅的面,把母亲一直形影不离的那串钥匙双手递给父亲。

三喜张着那张剩下不到五颗牙的大嘴,说:“钱都在卡上,想花钱买东西,手机一扫就好了。家里吃的、穿的、用的堆得到处都是,门大开着都没人进来,要锁子干啥?钥匙还让在原地方搁着,你妈走了,算是给我留个念想。”哥哥搭话说:“路边的西瓜没人摘,果子熟了掉在路上都没人捡。唉,现在的人都满福了。”

孙子不知从哪找来三喜当年腰上拴的那串生了锈的钥匙,拿给爷爷看:“这钥匙我还留着。”三喜轻轻给了孙子一巴掌:“这你可不能学爷爷!”

回想童年的自己,身上就一把房门上的“精沟子”钥匙,还三天两头地丢,没少挨父亲的骂。上班、结婚后钥匙一下子多了起来:办公室的、文件柜的、抽屉的、电脑的、小区大门的、单元门的、家里防盗门的、入户门的、保险柜的、煤房的、自行车棚的、自行车的,再加上指甲剪、挖耳勺等,钥匙要用专门的包去装……我花了五毛钱买了一套钥匙环、钥匙钩、钥匙链,把所有钥匙拴在一起。一大串钥匙挂在腰带上,开始还觉得有个掌柜的范儿。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觉得钥匙是个累赘,特别是参加体育活动、集体劳动等时,钥匙稀里哗啦碍手碍脚,不但一点没了掌柜的感觉,甚至讨厌起那一嘟噜玩意。

一次劳动结束,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才发现一大串钥匙丢了。于是换锁子、配钥匙,忙乎了好一阵子,更痛苦了好一段时间。我下决心要精简钥匙,减到最后还是一大串。有了小汽车的钥匙,就弄个钥匙牌和布娃娃拴上。钥匙装在裤兜里,布娃娃甩在外面好像挺美。不到半年,钥匙牌和布娃娃就扔掉了。

上次搬家后,腰上不再挂钥匙了,小区大门、单元门手机一刷就好,入户门手指一按就开,单位文件柜、电脑全有密码。有了智能手机,我就是掌柜的。

前天晚上,梦见十几年前丢的那串钥匙找到了。醒来后,我对着自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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