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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您慢些老(第1页)

父亲,您慢些老

父亲因患脑梗导致心律、呼吸衰竭,于乙未年十月十八日与世长辞。享年八十七岁。

高云悠悠,寒雪皑皑。

苍山泣立,青松默首。

白鹿望崖,仙鹤啼谷。

琴瑟空鸣,物是人非。

六年前的一天,我正在定边行礼,弟弟振鸿打电话说父亲脚肿了。我并没有太在意,说:“又不是啥紧急的病。今天是星期六,医院医生都不上班,等后天上班挂个专家号检查一下。”

旁边有人说:“男怕穿靴,女怕戴帽。人老了,要注意呢!”我一听吓了一大跳,赶快给盐池的小姐姐打了电话,又联系了医生,叫上侄子王锋开上车赶到银川弟弟家。

父亲侧躺在**,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脸色黑青,嘴角的口水一直流到床单上。看着父亲的样子,我猛地打了个冷战,赶快掏出身上的纸巾给父亲揩了嘴——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给父亲揩嘴。我一手抓住父亲的手,另一只手搭在父亲的背上捋了捋,不由得眼泪夺眶而出。父亲的额头不再光亮,腰背不再挺拔,肩膀不再宽厚,臂膀不再有力,软绵绵的甚至连过去那些永久、坚硬的老茧也没了。

此前那个中秋节,父亲的精神突然“走劲”了。一向欢悦的脸庞少了许多笑容,一向开朗的性格也变得少言寡语,一向倔强的个性再也没有发过脾气,一向笔耕不辍的身影再也没干过活、写过字,再也没有给人掐日取名、穿针引线,再也没有为人说过喜——哪怕是自己的孙子、外孙、重孙女……

从有记忆开始,我无数次看过父亲说喜的场面,当时并没觉得多好。父亲病了,突然觉得那些东西都非常好。于是,抽出时间想通过回忆整理一下,但无论如何苦思冥想,也只能想起一些片段。趁着节假日,我和父亲通过互相启发、引导,想起来不少说喜的段子。我曾经告诉外甥女婿:“你是负责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赶快把你外爷说喜的那些东西都记录下来、整理出来,当心以后找不上了。”外甥女婿还是慢了一步……

过年的时候,弟兄姊妹说:“老人精神走劲了,抓紧时间尽孝,不然我们会后悔的。”

过罢年,弟兄们都主动接老人在自己家住一段时间。以前,父亲在四哥和小姐家待的时间长,他们了解父亲也较多。这期间,弟兄们都跟老人有了比以前更多、更近距离的交流。我和弟弟的家在银川,以前父亲每次来银川也就能住一两个晚上,不管我们怎么留也留不住,父亲总是说:“你们上班一走,家里没人,我一个人心慌得蹲不住。”

四哥曾经不止一次给我说,他最反对的做法就是回来看老人拿点礼、给点钱,话也不说几句、饭也不陪吃一顿掉头就走。

都说人老了怕缺吃少穿、怕没钱花,怕这怕那,其实,我后来才认识到:老人最怕孤独。

六年前的那个夏天,父亲腿脚就不太灵便了,记性也不好了,这才在银川住了一段时间。先是在弟弟家住了两个月,随后又在我家住了不到两个月,趁着回家赶外重孙的满月事,就回了老家。在我家住的四十多天的日子,是我成人以后跟父亲相处最多的日子。这四十多个日日夜夜,我真切感受到老人内心的孤苦,也饱尝了自己的无奈。

父亲每天早上都把自己的随身物品——书本、衣服收拾好装进两个包里,问我:“咱啥时候回家?”我说:“这儿不就是你的家吗?”老人总是说:“对对。我是说回咱们老家,回郑家沟,回八兴庄。”

我每天早晨起来先烧一壶开水,拿点吃的上楼给父亲,不管我多早,老人总是盘腿坐在**,一只手捏着帽子,伸长脖子,两眼望着窗外树上的那几只嘎嘎叫的喜鹊或叽叽喳喳的麻雀。

当我灌开水的时候,父亲总是开口问:“今天上班?”我说:“嗯,上班。”我灌好开水过去坐在**摸一下老人的手:“夜晚睡得好不?”父亲轻轻回答:“好着呢。”常常还打个哈欠。我问:“中午想吃点啥?”“扁食。”老人总是这样回答。“那行,我回来到楼下给你打电话,你就下来。”“昂。那你上班去,甭迟到哩。”

其实,根本不用打电话叫,当我中午回来时,老人多数都在小区院子里的长条凳子上坐着。下午上班前我再上楼看看父亲,他多数在歇晌。当我悄悄迈步下楼的时候,老人就轻轻问一声:“你上班去呢?”我赶快转过身说:“嗯,上班。你多睡一阵儿,睡醒关好门下去转一转,不要走远。”其实,老人自己在外面从来没有走出过两百步,显然是担心自己走丢——事实上也走丢过。

我下午下班回来,父亲还是坐在院子的长条凳上,旁边热闹的象棋摊摊、运动器械似乎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有几次我和妻子都出去应酬,回来晚了,老人家还坐在那张长条凳子上——那张长条凳子成了老人的“望子台”。每当这时,我就放下手中给父亲带的饭,抓住父亲的手摸一摸。虽然是盛夏,我依然觉得老人的手是冰凉的,这股冰凉迅速传递到我的心里。每当这时我就自责:把父亲接来银川让老人家“享两天福”,这难道就是享福吗?我们整天各自忙着自己的事,老人留在家里,待在空****的房子里,面对四壁,连个苍蝇叫的声音都没有。这叫什么享福?这叫什么孝敬?

我想了好多办法,甚至想过把老人送到敬老院里——这是我以前没有想过的,这次想到了,而且是认真想了。因为在敬老院,至少还有些老人能在一起说说话,到周末把父亲接出来兜兜风、散散心也许不错,到敬老院起码不至于忍受这份无情孤独的折磨。以前谁要提起敬老院,父亲一定会大发雷霆,而这次不但没有发脾气,还“愉快”地点头答应了。看着父亲无奈地答应,我的心在滴血……难道真的是“自古忠孝两难全”吗?

当然,后来没有去成,主要还是为了这张脸——担心世人说自己“不孝”。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我怕老人走丢,就写了几个纸牌子,写上我和弟弟的家庭详细住址和电话号码,装在父亲衣裳的每个口袋里。在父亲的手机上只存了家里几个人的电话号码。

那天父亲手机坏了,我带着买了部新手机,父亲拿起手机就给小女儿打了个电话:“喂,能听清吧?”听见对方清晰的回话,父亲脸上露出少有的幸福、满意。

父亲渐渐地不大会用手机了,我花了好多时间手把手教父亲怎样在手机上查找号码,怎样打电话。刚刚教会,老人第二天又忘了;上午教会,下午又忘了。父亲脑门上冒出一些汗珠,表现出着急。我心里埋怨父亲:哎呀,你咋就这么笨呢!

父亲开始大小便失禁。我那天生气地说:“就不能快走两步到厕所去?”父亲有些羞愧地低声说:“实在是夹不住。”

我很后悔,实在不该埋怨父亲笨拙,不该埋怨父亲夹不住大小便。也许自己到这个岁数还不如父亲呢。

其实,父亲原先一直都心灵手巧。听庄院人说,父亲年轻时是秧歌队的伞头,秧歌队的队形、动作、锣鼓都是他亲自编排和操练的。2012年中秋节前父亲还能看书、写字、打算盘,打电话更不是问题。那时,父亲隔三差五地给我打个电话。我问:“大,好着没?”“好着呢。”我再问:“有啥事没?”父亲说:“给我翻乱两个钱。”那时我有些埋怨他:父亲的吃穿用都有保障,要那么多钱干啥?其实,家里人都知道,父亲的钱大多数都接济了穷人。等听不到父亲电话里再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父亲根本不是要钱,而是想跟这个“当官的”儿子说两句话,只是不知道说啥。

父亲原来很干练、很攒劲的。谁见父亲蓬头垢面过?还是滥皮打张过?就算是当讨吃子要饭那阵都穿得很整洁,以至于常常被人误解而拒绝施舍。

勤劳、思考使父亲耳聪目明。有一次老人和大哥、二哥一起看书给一个孩子起名字,父亲自己写,让大哥查看书,大哥眼睛花了看不清。又让二哥查看,二哥也眼睛花了看不清。最后,老父亲夺过书:“拿来,老子自己看!”他一手翻书,一手写字,一会儿就给孩子起了个名字。站在一旁的重孙子笑着说:“哈哈,真好笑。两个年轻的儿子加起来还不如一个老大大。”

那时,所有认识父亲的人都说他能活一百岁。可转眼间,父亲说老就老了。时间可怕,岁月无情啊!

2012年那次生病,我们把父亲接到银川。我们弟兄姊妹来了几个,还有侄子外甥,从中医院到附属医院,从头到脚检查了几遍。医生的结论是脑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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