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交错的枝条藤蔓,由父亲为我挡开,待我们走过一松手又立马坚韧地弹了回去。野草伸展着,或正结籽,或正吐穗,漫不经心地摇曳着,自成风姿。野花不少,三三两两缀于草叶之间,仰面朝天,落落大方又天真可爱。顺手摘一束开得正旺的野棉花,拍了好看的照片。幸运时,还会遇见一些灵巧的小松鼠或顽皮的小猴子。
这个时节,水量充沛,草滩上水汽氤氲,岸边水草柔韧自如,水里的小精灵们悠然自得,河水清浅处鸭群嬉戏……三五结伴的小孩挽起裤腿,弓着身子在捉鱼。
我们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牛儿自由地在山坡吃草,放牛的我们便会在水里闹腾整个夏季。捉些小鱼、小虾、小螃蟹,养在玻璃瓶里玩儿;用黄泥巴在水里筑起“大坝”;折些草叶船放其漂流;也有调皮的男孩子光溜溜地扑进水潭……
放眼四望,田畴随坡就势,豆苗扑地,玉米盈尺。绿融融的光芒,随山谷、山脊晕染铺展,直至白云和蓝天。乡野人家,分布在河两岸,像星星般,为本就美不胜收的山水风景画平添了几分诗意,余味无穷。
一路走,接踵而至的美妙惊喜。遇到深潭,河水由晶莹剔透变得蓝莹莹的,奇山异景和着满满的葱绿倒映其上,化作一方魔镜,虽清澈,但难见底。这水,不再哗哗啦啦、潺潺涓涓,散发出一种气定神闲的坦然,一种宠辱不惊的淡定,一种风过无声的从容,谁说不是“人间瑶池”?
再走,便可抵达观音岩。
观音岩面向吊滩河滩,背靠大山,沿崖壁开凿,如飞来蓬阁,体量不大,却有大观气象。现存有大清嘉庆七年碑记:“道在弘修在已。”多年来,村民自发捐资,观音岩不断修缮扩建。每年农历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的观音会,乡邻们会聚集于此,焚香祈福。光阴流转,而今这样的庙会更多地成为了民俗文化的传承延续。
于清净土,观自在心,在此“悟一禅意,起一善念,得一清净”,寻觅最纯净的初心,甚好。
距观音岩不远处,是钓鱼的绝佳之地。
脚下全是石头,整片整片的,一直延伸到河床,甚至河底。石头光滑莹润,布满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凹痕。河水或哗哗地笑着闹着,或在某个石窝窝里洄澜,奏起和弦,岩石和高山报之以清亮的回声,鱼群聚集。
同行的还有邻居,是两个比我小好几岁的男孩子,依辈分却是我的叔叔辈。他们已经摆好了架势,准备给我肚里的孩子,当然也是他们的孙儿来一顿天然营养补给。
不需要专业的钓鱼竿,一根现砍的竹棒即可;不需要特制的鱼饵料,土里现挖的小蚯蚓就行。鱼钩随意抛入那湾澄碧里,分分钟就能拉上来活蹦乱跳的鱼儿。
吊滩河的鱼叫木叶鱼,是一种生活在没有任何污染的山涧小溪的小型冷水鱼。这鱼,只有手指般粗细长短,稍侧扁,腹部圆,鳞细小,尾柄稍高,若静止不动时,神似小木叶。因为极易上钩,所以又叫“傻包鱼”,傻得天真未凿,傻得不谙世故,傻得极为可爱。
我和弟弟儿时开荤,都是用的木叶鱼。父亲在河里抓来一条,捏住鱼身,然后用鱼尾在我们的小嘴里涮涮。后来,那鱼儿在我家的水井里养了好多年。
木叶鱼,小是小,味道却十分醇美。最常见的吃法是裹上鸡蛋面粉糊油炸,酥脆鲜香。
父亲拉着我继续往前走,行至拦水坝。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村民们在此筑坝拦水,方便修电站以发电。随着时代发展,电站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只剩下这一方悠悠绿水。水漫过搭石,阻碍了去路。考虑到安全,父亲说就到这里吧。
前方,半山腰的那两棵银杏树已隐约可见了。银杏,又称白果,那个地方也唤“白果园”。说是白果园,其实就两棵并排的白果树。这树,可不是一般的大,每棵都得四五个成人合围,枝繁叶茂,有着枝伸向天空、根扎于大地的威仪,有无限自由生长的空间。以后,一定要带儿子来看看,我满心期待。
返回时,两个小叔已经钓了满竹篓的木叶鱼,兴奋地说道,可以熬好多鱼汤了呢。
我报以微笑,轻轻摸了摸鼓起的肚子。突然,觉得腹中圆转滑脱。“哎呀!动啦!他动啦!”尽管这胎动的感觉转瞬即逝,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律动,感受到了什么是心心相印、血脉相连。我的心,随之跳动,跳动,敲打着生命的鼓点。
我笑了,父亲笑了,大家都笑了。
阳光满满,清风习习,漫山遍野,万物生长。他们努力探索,以立求存、以小拓大……而,水利万物,泽被众生。一切刚刚好。
这山,这河,这岁月,秘藏着人类的福祉,整体共生。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