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空遁入空门多年,身上早就没了人世间的烟火气,本就生得俊朗不凡,如今更是宛如谪仙一般,周身都带着股出尘脱俗的气质。宋慈虽是男子,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真的宛若画中走出的神仙一般,根本不是世人该有的姿态。况且此人还才华横溢,用情极深……既然有释空这样的未婚夫,那方玉婷怎么会对其他男子动了心?她那所谓的奸夫究竟有没有,如今十年过去了,也没个实证,倒是让人不禁怀疑起来了。
“不知董夫人前来,还恕贫僧失礼了。”
释空没有先拜见安盛平和徐延朔,反而先向走在最前面的安雨柔行了个礼,说话时的态度不卑不亢,一点也不矫揉造作。
“释空大师客气了,”安雨柔早就有所准备,事先就想好了说辞,“是我不请自来,打搅大师了。”
“董夫人严重了,只是……若贫僧没有记错,您不是每逢初一十五才来法源寺为董大人祈福吗?”
宋慈站在远处听着,听到初一十五便来为董大人祈福这句话时,心头一紧。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是在乎那个人。但宋慈转念又苦涩地笑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大师有所不知,这个月十五刚好是家母的生辰,所以不宜过来给亡夫上香,因此才选了今日。”安雨柔委婉道,“只是不知,今日释空大师可否方便?”
“这……”
释空眼中闪过淡淡的犹豫,他今日未披袈裟,身上不过是件最简单不过的僧袍,青衫白袜,叫人看着十分随和,若不是手上还拿了串玉制的佛珠,根本看不出他在这法源寺的地位有多尊贵。
那佛珠周身翠绿,用的乃是上好的和田碧玉,就连接口处的吊坠也都做工细致,吊了条黄色的流苏,还配了个象牙的吊坠。这坠子在释空手中,随着他手臂的动作摇摆,看不清是个什么图案,但形状却像极了一朵花……释空今日本不想见客的,若来的只有那安盛平一人,他就会婉言相拒,不过此时来的却是他姐安雨柔。对于这位郡公府的三小姐,同时也是董家的夫人,释空一直打从心里敬佩。毕竟董大人已故去多年,这安雨柔又是富家千金出身,她原本可以留在临安的父母身边,况且她年纪尚轻,又生得温柔貌美,完全可以再另寻一门亲事。
但她没有,她抛弃荣华富贵,孤身回到了亡夫的故乡,为他守节。
这样的安雨柔,让释空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好,夫人里面请。”
释空一直陪同着安雨柔走进大殿,没有回头看安盛平他们一眼,更没有打招呼。
安盛平苦笑,想不到他一个出家人,竟会如此记仇。“走吧,”宋慈道,这释空既然已经进了大殿,一时三刻应是出不来的,“我们现在就去会会那方家小姐。”
“也好,反正没了打搅,我们查看起来也更方便些。”徐延朔也是这个意思,回应道。
就在他们转了身想要离开之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从那院子里跑出个人来。
那人穿着件灰色的僧服,领口开得极大,几乎露出了半个胸膛,左脚上踩着只破破烂烂的僧鞋,露着脚后跟,显然是随随便便踩上去的。至于那右脚则更是离谱,连鞋子都没穿,直接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踩在地上。
这人看起来年纪五十开外,样貌倒是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是那表情极为呆滞,而且一边跑一边莫名其妙地笑着,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仿似心智不太健全。
“哎哟!怎么又出来闹事了!”
方才那进去通报的小和尚此时已经回到院子里,继续拾起扫把打扫,可见了他,又无奈地跺了跺脚,有些尴尬地瞅瞅安盛平他们,“对不起,让几位施主见笑了!”
说完,那小和尚点了点头表示歉意,然后提着扫把跑过去,想要拉住那疯和尚。
那疯和尚虽然年纪大,脑子又不太正常,可跑起来却快得很。他左躲右闪,跟那小和尚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后来干脆朝着宋慈他们跑了过去,想要让他们来当自己的挡箭牌,他笑着扯住了阿乐的衣袖,躲在了阿乐的身后。
“你……你干吗!”阿乐有些惧怕,不知道那疯和尚会不会伤了自己,赶紧拼了命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小和尚也被气得够呛,索性抄起扫把的一头朝他打了过去,“别闹了!你赶紧给我放手!”
疯和尚开心极了,搂着阿乐的脖子,把他挡在自己跟前,朝着那小和尚手中的扫把推了过去。阿乐踉跄了几步,眼瞅着那小和尚手中的扫把就要打到阿乐的身上。
徐延朔本不想出手,此时也只好无奈地抬手拦了一下,稳稳地抓住那扫把,迫使小和尚停了下来。
“你……你……”小和尚一边对着徐延朔点头哈腰,一边气得扯着嗓子大喊了起来,“来人啊!快来帮忙!智远又在闹了!”
听了他的喊声,后院冲出了几个小和尚来,他们有的拿着绳子,有的拿着扫把,有一个甚至还举了把锅铲,这几个人都是一脸愤怒,甚至还有些狰狞,想来他们方才一直在后院寻那发了疯的智远。只是没想到,他竟跑到了前院来,而且还不合时宜地冲撞了贵客。
一时间,吵闹声与道歉声不绝,智远也被押了回去。
待到他们走远,安盛平才一脸愠色地埋怨道:“实在太没有规矩了,佛门净地,竟闹得如此狼狈!”说完,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宋慈,发现宋慈拧紧了眉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是不是这人有什么不妥?”
宋慈苦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方才看到他那衣领……”宋慈方才好像看到那人的胸前有一道疤痕,而且那疤痕的颜色鲜红,显然是最近才有的新伤。不仅如此,他**在外的肌肤,也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而这之中,最令宋慈在意的是,那癫僧的手腕和脚踝上还有绳索套过的痕迹,他显然是被人捆绑过。
正想着,便见方才在那前院打扫的小和尚又返了回来,他远远地朝着他们跑了过来。一过来,就不住地双手合十,边作揖边赔礼道歉,“打扰几位施主了,方才那位是我们寺里的智远,他前些日子从山上摔下来,跌坏了头,近日才能下床,人倒是没什么事,就是从那以后,脑子就废了,心智变得如三岁孩子一般,若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几位见谅。”
“这位智远大师是何时进的法源寺?”宋慈看似随意地问道,“他的年纪看起来比你们都长些,不知辈分如何?”
“这……”小和尚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显然愣了一下,但马上回答道,“他虽然年纪长,但是辈分低,是今年年初才出家的,在我们寺里算是最小的一批……”
说到后面,小和尚的声音也越来越低,甚至有些含糊不清。想必,是怕他以为方才他们如此对待智远,有些不分长幼尊卑,不守规矩。
宋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摆摆手,示意他去忙自己的事。
“怎么,你觉得那智远有问题?”待到几人出了法源寺,安盛平看左右无外人,这才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那小和尚倒是没有说谎。”宋慈答道,“那智远身上有些大大小小的伤痕,看起来都是不规律的,确实像是从山上滚落造成的。虽也有被人捆绑的痕迹,不过那小和尚也说了,平时都把他锁起来,怕他出来伤人,所以……”
“算了,别为个疯和尚搅了正事!”徐延朔打断他们,指了指前方的那座山头,“前面就是凤栖山了,我们还是去会会那女鬼比较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