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文者要先了解写作对象。我打量着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满头银发,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尽管操一口我很难听懂的“四川普通话”,但老人可掬的笑容和慈祥的目光,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以他的光环和成就,足以让他神气十足,可他就是一位慈祥谦虚的老人,一位“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长者!
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身上没有任何让我感觉到阔绰的物件。
几句寒暄,闵院士儒雅的谈吐、和蔼可亲的笑容竟如一位普通老人。
听着曹主任的介绍:两院院士身份,2007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得主,“感动中国2007年度人物”,国家奖励他个人50万奖金,他不但没有放进自己的腰包,反而从自己家里又拿出50万元,建立了一项“闵恩泽院士原始创新奖励基金”……如此种种,让我对这位老人心生敬意,他亦非普通老人矣!
“我这一生只做了三类工作,第一类是国防急需,石化发展急需;第二类是帮助企业扭亏为盈;第三类就是战略性、前瞻性、基础性的工作。”
我们访谈就是在这样的语境下开始了。
二
我采访过各种各样的优秀人物近百位,有的功过参半,有的成绩卓著,做人傲慢;但是在石科院,只要谈起闵恩泽院士,无论是他的学生、同事、领导还是朋友,都流露出钦佩之意。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就难在一辈子都做好事。同样,一个科学家令人钦佩不难,难就难在让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为之钦佩。
闵恩泽就是这样的科学家。我怀着钦佩之心试探着走进了他的科学人生……
67年前的1942年,当时中华民族正蒙受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江山破碎,民不聊生。
这一年秋天,年方18岁的闵恩泽怀着科学救国的美好理想,从成都来到重庆,保送进重庆中央大学学习土木工程;后来又在大二转学化工。1946年,闵恩泽毕业回到家乡成都,在一家自来水厂做分析化验员,后来又去重庆一家肥皂厂实习。
不久,闵恩泽的舅父银行家吴晋航告诉他,上海中国纺织建设公司要招收一批印染技术人员,经过培训,以后还有出国的机会,这让闵恩泽眼前一亮,他很想到外面的世界去闯一闯。1946年10月,闵恩泽以第一名的考试成绩进入当时中国最大的印染厂——上海第一印染厂。通过一年的培训,当上了漂染车间的技术员,然而工作却十分劳累,每天值班12小时,每周7天。更让他不安的还是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国家的前途在哪里,自己的前途又在哪里?
1945年闵恩泽已通过考试取得了自费公派留学的资格,可以购买官价的美金外汇。通过舅父的帮助加上自己的积蓄,购买了外汇,1948年3月,闵恩泽来到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化学工程系。当时的想法是去攻读硕士学位,一年之后就回来。但是他从未想到的是,这一去8年后才重新踏上故土,也未想到去时只身一人,回来时却已成家。
1948年12月份,闵恩泽就拿到了硕士学位。但是这时中美关系突变,美国国会立了一个法,就是不准中国学理工农医的留学生离开美国国境。美国政府让这些留学生读博士,提供奖学金,毕业之后也允许在美工作。
闵恩泽靠着奖学金在化学工程系攻读博士学位,他的未婚妻陆婉珍也从伊利诺斯大学转来化学系攻读博士学位。陆婉珍与闵恩泽是中央大学化工系同班同学、上海第一印染厂的同事,他们1948年订婚,1950年结婚,1951年毕业。
1951年7月,从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的闵恩泽开始在芝加哥纳尔科公司担任副化学工程师,一年后升为高级化学工程师。闵恩泽进入了美国的企业,看到了企业的工业研究是怎么做的:将市场中发现的问题,怎样拿到实验室研究;研究成功后,又如何在工厂生产和到市场去销售。这些对闵恩泽今后的研究工作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因为在美国学校里是很难学到的,闵恩泽一直认为这是他在美国最大的收获,也有助于回国后的科研工作。
当时的美国,凭两位博士的薪水可以过着非常优裕的生活。在此期间闵恩泽跟爱人都在企业里工作,花一个人的钱足够了,另外一个人的钱就可以省下来了。
这时,闵恩泽原来去美读一个硕士学位的计划早已超额完成。
不仅获得了硕士学位,还获得了博士学位;还在大公司里工作,学到了美国企业实际开发技术的经验;与妻子两人又有些积蓄。祖国不断传来好消息,四川人民期盼多年的成渝铁路已经建成,国内的父母也都盼着他们回国,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在美国的闵恩泽、陆婉珍夫妇归心似箭,他们的恩师和朋友知道了他们要回国的心意后,都来挽留他们。是啊,论生活条件,在美国他们什么都有了,可金钱、洋房、汽车对他们来说,只是过眼烟云,他们更执着于报国的情结。虽说祖国还是一穷二白,可那是他们的根呀。闵恩泽、陆婉珍夫妇去意已定,但由于美国政府的封锁,归途无路,一筹莫展。
这时闵恩泽想到了他在香港担任中国印染厂的好友,请他帮助。
于是朋友与其公司董事长商量,向闵恩泽发出聘书,请他担任研究室主任。
闵恩泽拿着研究室主任的聘书,向美国移民局递交了申请。移民局官员接见了他。他说:“我们知道你的真实意图,你是想回到你的国家。”
闵恩泽不语。
移民局官员说:“回国,共产党是不会信任你们的。为什么要把脑袋往花岗岩上撞呢?”
闵恩泽仍然不语。
移民局官员望望他,确信他去意已定,然后摇了摇头,在叹息声中在他的申请上盖了印章。
1955年8月,闵恩泽和陆婉珍终于回到了祖国。
多年的游子,像浮萍一样,没有找到扎根的土壤,现在,当他们脚踏自己国家的土地时,那兴奋,那满足,那种踏实的感觉,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闵恩泽身上流淌着的是华夏子孙的血液,他的胸中跳动的是忠诚于中华民族的炽热之心。他回来了,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当他们踏上祖国大地的那一刻,闵恩泽夫妇激动得泪水夺眶而出。可迎接他们的并没有鲜花和掌声,一切都是那么平淡。闵恩泽夫妇先回上海,后来到了北京,住在了高教部一个留学生招待所里。
他们每天出去找工作,很多单位都不敢接收从美国回来的人,他们接连吃了几次闭门羹。天无绝人之路。闵恩泽在中央大学化工系时的师兄武宝琛在得知他们的处境后,将他引荐给石油工业部部长助理徐今强同志,他果断拍板安排闵恩泽参与筹建北京石油炼制研究所(中国石化石油化工科学研究院前身),在借来的几间旧平房里,闵恩泽开始了催化剂研究,这一干就是50多年。
三
1955年,当闵恩泽开始在石油工业部北京石油炼制研究所工作时,下达的任务是进行铂重整催化剂中型试验,为国防急需的炸药提供甲苯。后来又让研究磷酸硅藻土催化剂,期望不再从苏联进口。
20世纪60年代中苏关系紧张,又承担了生产航空汽油的小球硅铝裂化催化剂的研发。大庆油田开发后,更有了用武之地,为250万吨年炼油厂建设中的流化床催化裂化研发微球硅铝裂化催化剂,这就走上了为中国石油炼制催化剂奠定基础之路。
我问他:“您不是学催化剂的,为什么敢于承担这些任务呢?”
“我既然回国来要报效祖国,我的信念和决心就是:祖国需要什么,我就干什么,学什么,请教什么,组织什么!”他只是平淡地回答说。
就这样,闵恩泽在当时的北京石油学院借来的几间简陋的小平房里,和他的同事们,按照毛主席的教导,从战争中学习战争,走上从催化剂研发中学习催化剂之路。
1959年,苏联援建的兰州炼油厂投产,核心设备是一套使用小球硅铝裂化催化剂的移动床催化裂化装置,它82米高,是为螺旋桨式飞机提供航空汽油的装置。
移动床催化裂化装置要用3至5毫米的小球硅铝裂化催化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