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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催化乐章（第4页）

2004年的冬天，石家庄一连下了几场雪，气温是降了又降。闵恩泽一行冒着雪，来到了河北省石家庄化纤公司，考察企业生产运行情况。一天下来，老先生已经很累了，从北京到石家庄市开车要三个多小时，雨雪天车不敢快开，一早出发，快中午才到化纤厂。

老先生每次到厂里来，都是住在厂里的招待所，招待所里的暖气一直不太好，屋子里比较冷，厂领导怕冻着闵院士，每次都劝闵院士住在市区里的大饭店，条件会好些，可闵恩泽总是笑笑说：“这里挺好的，去工厂方便。”

这天闵院士同往常一样，从车间查看装置后，回到了化纤厂的招待所。随行的同志怕闵院士冷，找服务员又要了一床被子，当他把被子送到闵院士房间时，闵恩泽说：“我这床暖和着呢。”同事们纳闷：“天这么冷，床怎么会暖和呢？”说着有人用手一摸，果然很暖和，这是怎么回事？掀起褥子一看，原来是一床电褥子，难怪这么暖和呢。可是这电褥子是谁送的呢？一问值班员才知道，是一位老职工送的，他说：“这里的暖气不好，闵老先生快八十的人啦，还在为企业做事，我和老伴、儿子、儿媳妇都在化纤厂工作，当年要不是闵老先生挽救了企业，我们这一家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呢，三千多人的大厂呀，有多少双职工要下岗，闵老先生是我们的大恩人，要是把老先生冻坏了我们就是千古罪人呀。”

闵院士和大家都很感动。事隔几年，石科院的同志们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依然感慨良多：“闵先生的形象在化纤厂职工的心目中至高无上呀！”

石家庄炼化公司董事长毕建国说，“闵恩泽”三个字，在石家庄炼化，特别是在石家庄化纤公司，家喻户晓，尽人皆知，大家都亲切地称他“闵老先生”。为什么“闵恩泽”在石家庄化纤公司会有如此高的声誉，受到如此尊敬呢？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有人说闵恩泽是研究催化剂的专家，与催化剂相比，生产己内酰胺的难度要大得多，而得知闵先生要涉足己内酰胺时，许多人为老先生掐着一把汗。因为己内酰胺在化纤中是制造工艺最复杂、质量要求高的单体。己内酰胺用途甚广，被广泛地用于纺织面料、地毯、汽车部件、包装薄膜等制造业，它在我国经济发展中是一种紧缺的重要的化工原料。

石家庄化纤有限责任公司引进了一套甲苯法生产己内酰胺的装置。1999年，这套装置开工时，世界上的其他三套国外装置均已停产，连出口这套装置的意大利，也停止了用甲苯法生产己内酰胺的装置。甲苯法主要存在下列缺点：一、流程长，其中产品精制就有10道工序，不仅操作难度高，而且消耗大量能源并损失己内酰胺产品；二、副产硫铵多，每生产1吨己内酰胺副产3。8吨硫铵，不仅增加制造成本，而且面临严重销售困难；三、需要使用和消耗大量昂贵的钯碳贵金属催化剂，一次纯钯的加入量710公斤，大量占用资金；四、收率低，同时生产过程产生大量废液、废渣，严重污染环境。开工后每生产一吨己内酰胺的成本为11000元，而当时市场上进口的己内酰胺售价为每吨8000元。

石化纤被迫停产了，技术骨干流失，大批职工只好在家待岗。

望着装置停转、厂房闲置、陷入死一般沉寂的厂区，职工们绝望了：“完了！石化纤没救了！”

2001年的元旦刚过，时任中国石化集团高级副总裁的曹湘洪组织召开了中国石化集团科技委会议，部署2001年科技委活动计划，提议对石化纤己内酰胺动“大手术”。

按照中国石化科技委2001年活动计划，科技委组织股份公司科技发展部、化工事业部、发展规划部、石油化工科学研究院、巴陵分公司、巴陵设计院等单位的专家到石化纤公司进行现场诊断，由闵恩泽担任组长。

这一年，闵恩泽77岁。专家们去现场诊断的消息自然传得很快。当时，国外的同类己内酰胺装置全已停产。在许多人看来，石化纤已如病入膏肓的患者，即使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许多人劝说闵恩泽“这样的年纪，身体又不是太好，就不要再干了”。

“己内酰胺在国外已经有三家企业的装置都停产了，石化纤这家企业能救活吗？别把您一世英名毁了。”

27位专家学者来到石家庄化纤公司己内酰胺现场，大家讨论后，认为当前的任务是尽快将装置达标降本，开稳开满；然后将化纤与有机化学品生产相结合以充分发挥装置特点增加经济效益。闵恩泽和专家们与各单元装置技术人员和工人，一套一套研究技术改造项目，共提出技改项目八项，还研究了科研开发课题，也是八项，主要有：

针对甲苯氧化单元甲苯氧化收率低、苯甲酸质量差的问题，尽快优化工艺和使用抗氧化结垢剂以解决当前问题。将副产品醛醇分离工艺的技术改造立项，以尽快抽出高附加值的醛、醇产品增加效益。将目前高转化、低选择性的单釜氧化工艺改为低转化、高选择性的多釜富氧氧化工艺，以提高甲苯氧化收率和苯甲酸质量。对“高选择性甲苯氧化生产苯甲酸工艺技术研究开发”“低副产硫铵工艺的探索”和“甲苯氧化副产物苯甲醇分离技术研究开发”等科研开发课题进行立项。

针对苯甲酸加氢单位苯甲酸加氢催化剂钯碳消耗高、活性低的问题，进一步完善目前已进行的非晶态合金镍取代钯碳催化剂的实验。同时进行增加磁分离器等技术改造，以进一步增加非晶态合金取代钯碳催化剂的力度。同时提出开发以双金属、钌等其他的新型苯甲酸加氢催化剂体系及固定床加氢工艺的设想，形成“苯甲酸加氢新型催化剂体系和工艺的研究”课题。

同时，对甲苯法己内酰胺副产硫酸铵高和己内酰胺精制工艺复杂的问题，也均作了技术改造和科研课题安排。

曹湘洪高级副总裁听了石化纤己内酰胺装置现场诊断的汇报，决定立即进行技术改造和科研课题立项。石家庄炼化公司董事长毕建国因此看到了再生的机会。他迅速进行机构调整，大胆出台了一系列奖励措施，装置改造进行得快捷而又顺利。

2002年5月，改造后的装置一次开车成功，机器发出了欢快的轰鸣，高质量的产品闪耀出洁白的光泽，石化纤职工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职工社区犹如节日一般鞭炮声此起彼伏。

两个月后装置产量达标，产品优质率大幅度提高，石化纤公司起死回生啦！

听到这个消息，闵恩泽非常高兴，他说：“他们失效了，我们可以自己做了。”

2003年，经过闵院士和他的团队的努力，改造后的石化纤己内酰胺装置，年产量从5万吨一跃提升到6。5万吨；从2005年起，石化纤一年一个台阶，连年盈利。职工们发自内心地说：“闵老是我们的福星啊！”

2009年已建成16万吨年甲苯法与苯法集成工艺的装置，它在生产己内酰胺的同时还生产有机化工产品，这是世界上唯一具有这种特色的装置。

面对多方赞誉，闵恩泽真诚地说：“能把自己的一生与人民的需求结合起来，为国家的建设、为企业扭亏为盈作贡献，是我最大的幸福。”

绿色与创新

“我国炼油催化应用科学的奠基人，石油化工自立创新的先行者，绿色化学的开拓者。”

——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评审委员会对闵恩泽评价“人生如炬，燃烧自己，照亮能源产业；把创新当成快乐”。

——感动中国组委会授予闵恩泽的颁奖词。

一

刚才我们已谈过催化应用科学的奠基和企业的扭亏为盈，现在我想谈谈绿色化学与自主创新。

这位老人侃侃而谈，谈绿色化学首先要谈环境保护的重要性。

他拿出三本书与我看。一本是1962年美国女作家蕾切尔·卡逊所著的《寂静的春天》，首次揭露了杀虫剂对生态的损害性，第一次向世人敲响了生态破坏带来严重后果警钟，揭开了“生态学时代的序幕”。第二本是1972年美国丹尼斯·米都斯等人所作的《增长的极限》，这本书有力地促进了全球环保运动的开展，是环境理论的奠基之作。第三本是美国的芭芭拉·沃德·勒内·杜博斯所著的《只有一个地球——对一个小小行星的关怀和维护》。他告诉我这三本书被称为环境保护的经典之作，标志着全人类对环境问题的觉醒。

接着他告诉我：在近代世界经济发展历史中，对于环境保护，人类经历觉醒、奋起和飞跃三个阶段。20世纪40至50年代，在工业发展的初期，废物的排放量小，所以可以直接排放到空气和河流中，不会对人类健康、生态环境等造成危害，所以这个时期，是环境保护的稀释阶段；到了20世纪60至70年代，工业发展、废物稀释排放对环境造成了严重危害，于是人们开始限制废物排放量和浓度，并着手整治环境，进入了“先排放后治理”的阶段；直至20世纪90年代，人类终于认识到要从源头根治环境污染，不排放废物，这导致了绿色化学的兴起。

他与我在纸上绘制了一个绿色化学的示意图，他说这一看就更清楚了！

二

我看了看，又问他：“您怎样去做到原料的绿色化、化学反应的绿色化、产品的绿色化等等这些呢？”这时他说，这就要依靠科学技术自主创新。接着他把自己2008年的新作《石油化工——从案例探寻自主创新之路》一书赠送与我。这本书讲了自主创新的三原则：原始创新来自科学知识基础的转移；创新来自联想，联想源于博学广识和集体智慧；各尽所能，发挥团队精神，克服挫折失败，坚持到底。然后列举了国内外的多项创造发明加以论证，其中也有绿色化学的案例。根据这本书的线索，我进一步了解了自主创新与绿色化学的关系。

1991年，闵恩泽从《催化科学与技术》上首次看到一篇文章引用福斯特的“技术进步S形曲线规律”，即技术进步通常经历培育期、成长期、成熟期和衰老期的发展阶段，当某一技术达到或接近其发展极限时，技术进步将通过“非连续式”——即转移到一个全新的和完全不同的知识基础上来实现。1930年至1980年间化学工业的重大新技术开发就遵循了这种S形曲线规律。

闵恩泽有一位画家朋友，告诉他作为画家需要两项基本功：一是临摹古今中外的名画，学习其中的精髓；二是广泛写生，收集大量的山水、人物、草木等信息，然后将这些所见美景加以联想，进行创作，所以画家说创新来自联想。这几句话，画家不知道跟多少人说过，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没有产生共鸣。可闵恩泽却从画家的话里得到了启发。他认为，做科研何尝不是如此：一是熟读古今中外有关的书籍、论文、专著；二是广泛收集各种需求，作为一名科学工作者需要知道国家今天、明天、后天需要什么。闵恩泽的体会是创新来自联想，联想源于博学广识和集体智慧。